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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曹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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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心底为自己辩论了一番的曹操终于迈出脚步,走进了别院。

丁夫人穿着深黑色的曲裾,脸上未施粉黛,面颊消瘦,和曹操记忆中的形象可以说是判若两人了。过去一边哭泣一边骂他“还我儿来!还我儿来!”的丁夫人好歹衣着葳蕤,身形丰满。现在的她几乎是骨头顶着皮了!

仔细一看,这位身份尊贵的司空夫人贴肉的内衬竟然还是粗麻布!除了白身,谁会愿意将这样粗糙的布料贴身穿戴呢?稍微活动一下身体,娇嫩的肌肤就会被麻摩擦得发红发痛。

“……我来接你回去。”这位雄霸一方的枭雄罕见地低下了头,语气放缓。他试图伸出手捉住妻子的手腕,好让她消消火,可丁夫人只是冷哼一声,打掉了他的手。

丁冲站在一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他好不容易琢磨出了几句话想劝一劝女儿给曹司空低头,但丁夫人只当没有看到他们,仍在不管不顾地织布,好像她的全世界都只有面前的那台织布机似的。

这位父亲心里急的团团转。现在谁看不出来曹操正是天子面前的红人!未来说不定还能更近一步,只要丁夫人服个软,她仍然能当她的正妻,到时候他们丁家也可以搭上快车,一步登天。

一个女子,身份再怎样高贵,也只有嫁入高门这一条出路。全天下除了那位小皇帝,哪还有比曹司空身份更加高贵的人了呢?更何况曹司空不是已经低头认错了吗?难道自己这女儿这些天来日日哀愁,不是为了等丈夫回心转意吗?

“跟我回去吧。”曹操用右手按在了丁夫人的背上,又说了一遍。

过去,他时常这么安抚自己的情人们。那些柔肠百转的女人们无论再怎么埋怨他,得到了这样的柔情蜜意,也会软下心来。可这一回,这手段失效了。

丁夫人没有再拍去曹操搭在自己背上的手,只当周围空空荡荡,埋头织布。将自己的父亲和丈夫丢在一旁。

竹子是清雅的植物,竹性宜清净而弗喧。无法开花结果,却从不为此悲伤,只在清风中铮鍠。

丁夫人一生无子无女。唯有曹昂是她从曹操的妾室刘夫人处接来抚养的,一直以来当自己亲生的孩子照料。按理来说,这孩子是曹操的长子兼嫡子,拥有着光明璀璨的未来。

可现在火光吞噬了一切,她唯一的留在曹操身边的理由已经没有了。既然如此,她又何必屈身于曹操呢?

呵,曹孟德啊,曹孟德。

丁夫人的眼圈红了,这些日子,她在竹林中无数次按住自己发烫的右脸咀嚼着自己丈夫的名字。

……你赶走了我,厌弃我哭声让你头疼,甚至不惜打了我一巴掌要我安静。

好啊,想让我随你回去。那你还我儿来!只要我儿复回,我别无他求!什么华衣权柄,我才不稀罕!

曹操见丁夫人没有理睬自己,退至了门口。他想了想,又问道。

“真无可能了吗?”

织机的铮铮声给出了答案。

清瘦的女子站在飘散的竹叶中,单留下一个背影。

他退出别院,在幽深的竹廊内又喊道。

“真诀矣?”

没有人追出来回答他的问题,或者说,这份诀别本就是一种回答。

……这也不过是他道路上不得不舍弃的一部分罢了。

这份丧子的哭声,与天下其他的母亲并没有什么不同。待他扫平天下,这些丧夫丧子的母亲们又可以重新与男子成昏诞下新的孩子,她们终有一日会忘却此时的悲恸,获得迟来的平静。

他已经吩咐丈人可以让丁夫人改嫁。未来某日,丁夫人也将诞下新的属于她的孩子,忘却这一段痛苦的回忆。

曹昂是为了他献上了自己的战马,也是为了他曹操的霸业牺牲了自己,化为了他前路中又一块血斑。

这就是他的道,一往无前,有别于仁道的霸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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