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8.
大正时期,某处寺庙外。
山林中只有朦朦胧胧的月光透过树叶,风穿过密叶,像是游魂野鬼的哀鸣,吓得狯岳一个哆嗦。
他努力睁大双眼,想看清楚周围的环境。可他营养不良,又长期吃素,早就患上了严重的夜盲症,在黑夜里和瞎子没什么两样。
脚下的草鞋破破烂烂,他干脆踢掉了鞋子,用脚底的软肉接触大地。山里偏僻,又因为禁佛令少有香客前来捐赠香款。原本还可以容纳一人通过的石路上长满了杂草,只有将脚踩在坚硬的地面上才能感受到刺痛带来的方向感。
他感到脚底湿漉漉的,不可能是露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他的脚被石头磨出鲜血了。狯岳庆幸地想,还好现在是寒冬,冻得他感受不到自己的双腿,自然也就不会疼了。
“悲鸣屿老师现在在干什么呢?”
路途是单调的,狯岳忍不住东想西想。这是他的第一个问题。
平日里这个点,大家应该围在一起分享彼此之间的晚饭了。悲鸣屿老师说,家人就是要一起吃饭的,因此无论多晚大家都会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了才开始用餐。
“悲鸣屿老师会不会已经发现我失踪了?”
狯岳很快产生了第二个问题。
他开始想象悲鸣屿老师先是在晚饭时发现自己不在,质问其他的孩子后大发雷霆,一边呼唤着自己的名字一边在山谷中寻找自己的踪迹。
这种幻想多少安慰到了他,就连冷到失去了知觉的脚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种暖意。
……要是悲鸣屿老师找到了自己,他一定要好好和老师道歉,对不起他不应该偷钱。虽然他真的饿到受不了了。
悲鸣屿老师一定会原谅我的。
狯岳反反复复地排练自己再遇见悲鸣屿老师时应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他的脚步停住,脚指头不安地相互摩擦。
万一我走得太远,悲鸣屿老师找不到我怎么办?
啊…说不定…说不定老师已经出发了,只是和我错过了!
向下走,他可以继续去偷去抢,去过以前的生活;向上走,他可以回到“家”里,但也可能又被拒之门外。
该怎么办好呢……?
他祈求着神佛,正如悲鸣屿老师所教他的那样,双手合十诚恳祷告。
“神啊。我之前从来没有向您祷告过,不过如果您真的存在的话,请向我指明方向吧。”
狯岳其实并不清楚佛教是怎么祷告的,那些生涩拗口的经文就像什么神秘的咒语。不过老师曾说过,只要诚心向佛,无论你说什么佛都能听见的。
悲鸣屿老师不可能骗他。
“如果月亮从乌云后出来,我就回寺庙,这一次我一定改正,无论再饿也绝不偷窃。如果还是看不清路,我就向下走,一直走到村子里,再也不回来。”
这么直接向神明问问题似乎不太礼貌,狯岳又补上了几句在悲鸣屿老师口中学来的“阿弥陀佛”和“南无三”。静静地等待神明给他指出的结果。
黑纱似的迷雾散去,月华慈爱地笼罩着狯岳,像母亲的手为他指出方向。狯岳欣喜地睁开眼,重新看见这个世界,也看见了……
巨大的、小山似的、出现在身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