疾雨骤落。
黑灰沉云和水雾顷刻之间降临在矿石区边缘,天地连接着磅礴雨线,昏黑的光失去能见度,什么都看不清,水泥房和信号塔的轮廓伫立在雨幕里,像荒芜世界里两座沉默对视的异类。
雨声嘈杂,柏浔的视觉也弱下去,他在这痛苦难当的间隙闭上眼,靠着凝成厚墙的菌丝细声喘气。
刚穿上的衣服片刻功夫就被冷汗浸透,痛到极点的脊背微微躬起,纤薄的布料紧贴腰身,先前留在上面的红印,随着每次痛颤的幅度透出渐次深刻的啮痕。
太疼了。
柏浔掐进掌心的手指,改为抱住颤抖的双臂。
骨髓深处刺满寒天彻地的冷,眼前渐渐模糊,四肢知觉麻木。
怪物的菌丝在雨里胡乱飘飞,它搂紧失温的人类,不让雨滴落在他身上,触手在苍白如雪的脸庞惊慌游走,抹乱了柏浔濡湿的黑发。
“我没事,冷静点闻鸠。”柏浔埋进侧脸,缓慢地深呼吸,他还没昏过去。
不过可能也快了。
千万把锋利钢刀在体内同时搅动,全身的骨架与血液仿佛都在和活了二十年的躯体做抗衡,它们撕咬着他的痛苦,吞噬着他的呼喊,要将他打乱重组为宇宙中全新的物种,唤醒他潜在的本能。
那东西咀嚼他的血肉,要他在红潮里醒过来。
——法涅斯。
一闪而过的名字终于让柏浔痛呼出声。
咕咕已经察觉到不对,踉跄跑过来,顾不上雨打乱视线,哆哆嗦嗦跪在痛苦蜷缩的人类面前,“小浔小浔,不要吓我,我马上为你扫描身体,去小房子,你不能再淋雨了。”
我没有淋雨。
“都怪该死的虫族!”
虫族……?
“刚才那些话都是在乱讲!不算真的,我没有想过要用你换有的没的,我以后再也不想了呜。”
小机器人叽里咕噜说了大堆,语序错乱无章。
怪物用温暖的菌丝紧紧裹缠冰凉的肌肤,为人类保持清醒。
柏浔勉强睁开眼。
钢刀搅动的痛持续深入到五脏六腑,柏浔的脸一如苍白的薄纸片,雨落在上面都能砸出斗大的洞来。
他抬起失去血色的手指,用力握住机器人的手臂,抖着唇说:“咕咕,你会对我说实话对吗?”
“我会我会。”咕咕声音含着哭腔。
“我的背后有什么?”柏浔看着它。
雨下得越渐大,视线里一切东西浑浊不堪,人类痛到手指都痉挛起来,那双特别的眼睛却在一瞬间亮如星火,里头的痛苦还没消散,咕咕看见他湿润的眼睫和咬破皮的鲜红嘴唇。
他的侧颈绷得很直,颜色显得尤为白。
“不要瞒着我。”
“那个……”小机器人慌乱之中,下意识求助望向身为怪物的闻鸠。
在节骨眼上,它找不出自己这样做的理由,人类的伴侣从没拿正眼瞧过它。
它自然也从未搭理过怪物。
但它冥冥之中望过去时,以为怪物这次也不会真正理睬它,然而事实相差甚远,巨型触手看起来恼怒非常,气势凶悍地甩到了圆脑袋跟前。
咕咕的电子眼泪一下子飙出来:“我对不起……”
“小浔,那天你降落在 N-7 星,我为你扫描身体,虽然 200 多年没见过人类,但你后背上的东西我不会认错,人类的身体哪有过这个,它太奇怪了,我的资料库里记录过人类在宇宙航行见到的大量星际生物,我将你和他们一一对应……啊!”
咕咕话没讲完,起身惊恐哭喊:“你要带小浔去哪啊!我们要去居住地关掉信号塔,你跑偏了!”
怪物早就不耐烦机械生物慢吞吞的解释,他张开潮涌的菌丝躯体,珍重无比地梭爬到虚弱的人类四肢下方,用每一根菌丝托起疼痛颤抖的肢体,小心裹紧。
咕咕看清发生什么的时候,怪物已经将柏浔包裹成了密封的茧蛹,连呼吸的缝隙都没给人类留下。
遮天蔽日的菌丝群经过机器人的身体,看也不看它,如同炮口处蓄势待发的巨型钢弹,毅然决然地冲进雨里。
“不要丢下它…”柏浔在痛晕过去之前,勉力曲起食指,敲敲怪物的菌丝。
跑出几里地的怪物紧急回转。
咕咕看着怪物,没出息的抽声哽咽:“……”
小浔,你的伴侣真的好凶。
还有……
它的道歉马上又要飞到嘴边,下一秒,僵硬的圆润机械生物被随便拎起金属手臂,宛如狼狈的老鼠倒过身体,遥遥坠在漆黑成群的菌丝尾端。
*
天地荒芜一片。
小机器人在颠簸的雨里嚎啕大哭:“对不起小浔!我没有故意要瞒你!”
“你的骨芽还没有成熟,我以为时间足够我们去居住地,哪知道一个星期不到,就开始长大,虫族的生长速度太不讲道理!它们都是怪东西。”
“首批机器人生产日期是250 年前,在咕咕的屁股后面,咕咕没有说假话……第一次见到人类之外的生物,我尝试过告诉你,可做人比那群又烂又丑的虫族好太多了,你也说过,自己是人类……”
“哇呜…………”
“小浔……”
柏浔刚醒过来,凄惨无比的哭声宛若雷响,他茫然听了一阵,又合上眼缓过头痛身软的疲惫感。
咕咕比人类小孩还能哭。
小机器人的情绪过于丰富,道起歉声音洪亮,穿过厚如壁垒的菌丝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柏浔躺在温暖干燥的茧蛹里,等疲乏渐消,才解开衣领扣,侧过半裸的肩臂,向里摸着肩胛骨长出东西的部位。
那处突起还很小,按压下去的触感不像是一块正在生长的骨头,它软得没有支撑向上的骨节。
不疼也不痒了。
柏浔手指停在上面,神色出现一瞬间的空白,好像之前他的冷汗和痛喊都是迷幻下的错觉,它只是一处随时可治好消弭的软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