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历2626年4月12日,柏浔流落异星的第二天,在荒芜的矿石区找到了闻鸠。
这本该是件值得庆幸的事,柏浔还没踏遍N-7星就失而复得。
至少目前看来,他不用思考如何向闻鸠解释自己前两天受过伤,尽管他的身体至今还未完全痊愈。也不用担心闻鸠迟迟找不到他而疯魔,更不用承受爱人分离带来的焦虑。
他们能在陌生地聚首来之不易,纷杂都可以随之抛到身后,彼此心贴着心黏在一块,额抵着额,说说这两天的奇遇,缓解积蓄已久的思念,做做伴侣该做的事。
这些都可以。
见到怪物之前,柏浔做过最坏打算是闻鸠并没有流落在N-7星,他们分隔两地,也许此生都不能再见面。
现下成为怪物反而让柏浔安下心来。
至于闻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等触手们玩高兴了再谈。
柏浔是这样想的。但事实上,闻鸠变成非人生物只是超诡现实的冰山一角,更大的困难还在后头等着他。
首先,闻鸠失去了语言功能。
再者,怪物把闻鸠当成了情敌。
这其中的复杂关系稍后再说,柏浔扣好衣领,将锁骨的红印都挡住,朝拥簇着他,在他身上舔来舔去的触手们大声说话,“你能变小一点吗,闻鸠,我找不到哪里是你的头。”
触手们充耳不闻,一门心思舔他的脸和脖颈。触手附着淡蓝水液,经过的地方,他的皮肤表层便会凝结出一层半透明的膜,日光一晒,水膜稀释,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又是这样。
昨天漫长的酣战结束,柏浔很长时间都迷失在触手带来的战栗中,非人的肢体让闻鸠动起来如鱼得水,每个感官都能感受窒息的吸吮,他的腿无法使力,腰被触手禁锢,无法动弹,喉咙里的哭腔也由细弱抽噎渐渐变为崩溃的哭泣。
他被闻鸠的触手玩坏了,浑身酸软,各处都黏着潮湿的汗。
闻鸠也像这样舔着他,为他清理掉身上的脏污。
那时他就隐隐约约觉得,触手流淌着的蓝色液体不属于闻鸠,或许这原本该是他的东西,只是暂时被闻鸠保管。
如今归还给他,滋养着他的身体,让他如临温巢,倍感放松和暖意。
今早醒来,他拍着腰上的触手,让霸道的怪物先放自己出去,接着就是安抚一直守在菌丝外泪眼汪汪的小机器人。
柏浔温声说起昨天的意外,一边向咕咕说明怪物就是他要找的伴侣。
咕咕听得惊魂未定,半信半疑捂着心口,它指着没有人形的怪物说你们人类的基因进化真的没有出过错吗,这哪里还有人的样子,你们差距好大,你好辛苦。
对于克苏鲁神话里才会出现的怪物,柏浔看看闻鸠庞然的身躯,也不知道要作何解释。
后来他干脆介绍起闻鸠的名字和平时懒散不羁的性格,好让小机器人相信眼前深红色怪物的确和他的伴侣有几分相像。
“真的能听懂人话吗?我看他还想吃了你,你的脖子好红,昨天是不是被他欺负了?”
时间回到现在,咕咕在一旁亮起眼睛,隔着衣服扫描柏浔的身体骨骼,在机器人的字典里没有关于人类和怪物□□的可能。
它略过红痕遍布的雪白侧颈,下移到胸前,眼睛微微睁圆——它美丽的人类朋友,快成熟了。
肩胛骨两侧的骨芽在一夜之间疯速生长,身体正以几倍速向着虫母的完全体进化,只差临门一脚。
咕咕顿时忧心忡忡:“你有感觉哪里不舒服吗?”
柏浔被怪物揉着脸,额前的头发乱七八糟,泪痣也被弄得绯红,他拍掉脸上捣乱的触手,闻言转头看它:“我的肋骨吗?不怎么痛,它在变好吗?”
咕咕:“是的,你正在恢复健康。这是件好事,作为你的医生,我还需要知道其他情况,比如你的头骨,手脚,后背肩胛,这些地方组成了人类的骨架,你觉得它们还好吗?”
柏浔说:“你很担心,需要我脱衣服检查一遍吗?”
咕咕严肃道:“谢谢,如果可以的话。”
柏浔刚扣上的衣服重新解开,他背对着跪坐在小机器人面前,褪去外衣,裸白的上半身露出来,紧致优越的线条上面深深浅浅的痕迹吸引着所有生物的注意力,怪物触手也跟着点在上面。
“我没觉得不舒服,除了昨天醒来后很饿,饿得我想啃石头,但我来这里的前几天,只吃过几个水果,可以考虑这个因素。”柏浔伸长脖颈,笑着跟怪物俯身下来的触手碰碰鼻尖。
肩胛骨传来一阵怪异的痒,柏浔回头,看见机械的钳子手和闻鸠的触手同时按在他的后背。
“哪里有问题吗?”他问。
“那个……没有!”咕咕大声答道。说完它心惊胆战看向明媚日光下淡笑着的脸庞。
作为N-7星的礼物诞生,咕咕睁开第一眼看见的是人类,然后才是永远没有云雾的遥远天空。
N-7太荒凉了,这里不存在人类口中的丰茂草原,辽阔大海,宏大高楼,这里……什么都没有。
机器人不理解死亡和迁徙对人类意味着什么,它被留在荒星,太阳赋予它能量,只要它的零件没有报废,N-7星的巡查路线上永远都会有它的身影。
小机器人在巡查记录里写下,咕咕没有朋友。
咕咕会在N-7星孤独永生。
机器人甚至不知道什么叫做孤独。
咕咕的钳子手拂过让它发凉的后背,那里正在长出虫纹。
古老瑰丽的纹路在雪白皮肤上盛开,交错的繁花从腰间茂盛向上,铺满后背,精致的肩膀下面,流光的天蓝色尾羽倒勾着肩胛骨,像一对优雅的复眼。
如果不是虫纹,这将是咕咕也会称赞的无与伦比的美丽。
“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好吗,咕咕会帮你的,任何生物都不能伤害你。”
柏浔对小机器人呆滞的圆眼露出笑,也学着它的语气回答:“好的,我保证不会有隐瞒,会如实告诉你好吗。”他转头捏着怪物的触手,摇一摇,“闻鸠,你需要吃东西吗?”
巨型强悍的触手被人类轻而易举就摇动了,怪物嘶嘶嘶地不爽鸣叫,也没抽回人类抓着的触手,独自扭着菌丝生气地吞食着周围的杂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