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德八年秋九月。
一道动摇四野的檄文从广临出,裹挟着寒彻肌骨的秋雨,铺天盖地落入天下人的门户。
“圣训有云,天下一邦,州郡比邻者,相闻不见,各治其民而共奉其王,此其圣人本制之大化,莫敢不从......
“今兖州为逆者邹氏,假通信为庶政,阴藏凶于使节,先君先兄,持礼设宴以待,岂意逢殃于明堂!
“先兄至孝,见刀兵骤起,舍命相护,然暴徒凶恶,致使血溅华筵,无可回还。
“先母久居内闱,惊闻惨案,忧惧哀毁以致衰病,寻日亦丧。时关中叛乱方解,勤王边军勒兵于途,故不得一时亲见,待驰至,俱不复矣......
“邹氏之恶非独此,数日,又闻其遣使如青州故事至徐。徐州牧者,吾妻之父也,禀君命镇抚州郡三代,谨慎无过,忠节贤良。既闻云公夫妇俱丧,吾妻失怙,哀痛几绝。旦夕之间,家门皆白。
“兖州蛇虺怀心,豺狼为策,妄言圣明于内,恣行暴篡于外,悖绝礼仪,罔顾纲常,阴诡之至,千古未有......”
“呜呼!此其家门之怨邪?此其天下之怨也。夫人之相与,犹以诚为要,以睦为意,遑论州郡哉。兖州邹氏,观其行犹未教化,不堪朝天子,屠戮臣僚,诋毁功勋,实同叛逆,今当讨之......
“是以整军勒兵,纠合义旅,举青、徐之众,共伐邹氏。是非私怨,乃为君剿逆,为亲报仇也,当知师出有名,举兵有义,只诛首恶,不伤无辜,不扰百姓。
“今普告天下州郡、四海义士:邹逆悖逆天理,必平灭,仗义者可投军共征,如有弃暗投明者,亦宽宥。
“檄文所至,远近共知,兵锋所指,绝不姑息!”
.......
禁中,冯度将写着檄文的绢帛重新折好,渐渐锁起眉头,他招手唤来宫侍:“天子现在何处?”
兖州,兖州牧冷笑一声,向屏风后隐约的人影扬了扬手中檄文,随后信手一扔:“你既然回来了,就带兵去前头会一会他,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手中,大好的时机,你难道不想亲手报了昔日之辱?”
“......我自然想,可是......”广临州府内院中,秦桑正半跪在云映初面前,有些急切地辩解着什么。
云映初手边的绢帛从桌案上垂下一角,在半空中轻轻摇荡,檄文的字迹赫然其上,
“时节如此,世事只会更艰难,你此时不走,往后可就走不了了。”堂院中有风穿门绕梁,云映初紧了紧身上的厚氅。
“夫人身边不能没有人。”秦桑向来持重,甚少有今日这般焦急,她握住云映初的垂放在膝上的手,“我虽然已经成家,但从没有过离开夫人的念头。我知道夫人念着我和燕草是从家中出来的,往日里对我们总是比旁人多费心思,夫人今日是看见先前的东西,想着燕草去的突然,才打算叫我远离是非,免得再步后尘。”
秦桑声音带了哽咽:“我知道我不比燕草与小姐自幼长大的情谊,可也是太夫人指给小姐的陪嫁。小姐的心意我明白,就让我留下吧。”
云映初没有回应,反而提起手腕用指节敲了敲桌上的绢帛:“这篇檄文已经发出去月余,两家的兵马都快打到河边了,关中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剩下的地方称王的称王,招兵的招兵,天底下没一处安生,求大富贵便有大凶险,我自然是要与君侯共进退,你又何苦陪绑着,倒不如拿着钱财早些找一处清净地方生活。”
长安围城才过去多久,城外西北边军的营盘坑都还在呢,朝中竟对兖州所为说不出一声驳斥。太皇太后不在,冯度对傅翾的忌惮已经到了连发一道申明大义的诏旨都瞻前顾后的程度。
披上这身素白衣裙后,云映初对自身的生死并不多在意,若真到了那么一天,她只想少牵连身边人。
“既随夫人,夫人往何处去,我便往何处去,横竖夫人的赏赐已经够家中子女活上三辈子了,乱世里谁还管来日是什么下场。”秦桑锵然说道,“夫人方才说来日要回彭邑祭拜父亲母亲,还要给燕草修整坟墓,这些事总要有熟悉的人陪着,不然夫人若有心绪,该向谁说?”
云映初默然良久。
“罢了。”
她低下头,借着抚过鬓发的动作,用衣袖悄悄拭去眼角掩藏的泪痕。
少顷,堂外有人通禀,说世子夫人请她前往一叙。
云映初有些意外,府中遭此噩耗,她和长嫂两人各失其亲,前后脚都病倒了,哪怕时至今日,两人也都没什么精力时常往来,只在傅翾引兵北上之后偶尔闲聊。
“你来了......”
云映初扶着秦桑缓步走进先世子所居的堂院,只见请她前来的世子夫人强撑着仪态坐在堂前,两人面色俱是一般憔悴。
“你大病初愈,本不想搅扰你修养,可是豫州有人来,州府里的人来请示,我拿不准主意,这才不得不请你来商量。”
世子夫人靠在凭几上,有气无力地抬起手请云映初入座,堂中的侍女及时上前,向云映初如此这般地详细复述了一遍原委。
“这么说来,是豫州州府的从事来为他们的商户说情,想借道青州往边郡贩漆。”云映初抿了一口侍女奉上的茶水。
“我看他们好像是这个意思,说生漆不好久放,着急要我们点头,愿意分出三成收益。”世子夫人恹恹道,“说是兖州正打着,不好走,这才想往东绕,西北还不安稳,所以也没打算往那边去。”
“阿嫂怎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