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映初终究没再反驳,她只是尝试着支起身子:“叫秦桑把药热一热吧。”
......
卧床数日,云映初才将将能在秦桑的搀扶下起身行走。
自从当日事发,傅翾就命人将云映初的箱笼细软搬回堂院,自己收拾东西去别院住了。只别院与正堂之间一小段距离,傅翾也嫌太远,白日里自不必说,云映初夜间难以入眠,时常能看见堂外人影往复,紧接着外面就传来傅翾压低声音询问门外值夜侍者她休息如何的声音。
她实在睡不着,入夜后,往往是对着帐顶与室内陈设发愣。
府中新孝,早就撤去了一应鲜妍赏玩事物,那些不好移动的也早早用素纱覆盖,冷月相照,无论阴晴,总是更添一丝清寂。
云映初看着秦桑每日清晨为她服侍洗漱,又在医官诊问之后展颜吐气,恭贺她日渐好转。
可她却不觉得自己哪里好转,云映初感觉自己的魂魄依然被禁锢在当日,日日茫然地盘桓在头顶,看着下面行尸走肉的皮囊被一碗又一碗汤药粉饰上颜色。
今日医官来的时候正巧碰见傅翾也在,那医官照常问询切脉,随后再说一番好话,便领了赏钱下去改方煎药。
“我们还回幽云吗?”云映初一口气饮下又酸又苦的汤药,等余下的苦味几乎散干净的时候,傅翾仍然没走。
“过些日子再说。”傅翾伸手将她头上在方才喝药时散乱的簪环扶正,“你安心在广临修养。”
说话间堂外有人通禀,道并州牧传信君侯。
傅翾拿来信囊拆开泥封走到窗边看信帛上的内容。
云映初也从床榻上起身,缓步行至傅翾身边。
她随口问道:“并州牧所为何事?只是吊唁吗?”
“不是。”傅翾看过并州牧所写,把信帛草草合拢夹在指间,“并州也是边郡,他想借此试探我在幽云的布置。”
傅翾嗤笑一声:“这人在西北边军叛乱时干下的事还没洗干净,想得倒是宽。”
云映初看着信囊上印鉴痕迹,轻声说道:“除了兖州,其余的州郡都已经来过信了。”
“我兄长,也给你写了信。”云映初抬头看向傅翾,“你从来没同我说过。”
“信中都是些烦琐事项,不曾提及私事,这才没给你看。”傅翾不动声色地揽过云映初,“今日天气尚好,我陪你去院中走走?”
可云映初却没有顺从傅翾的提议,她依然站在原地:“我想看看兄长的信。”
“我一会儿让人去找,你......”
“我等着。”云映初说道。
傅翾与云映初默然相对,末了叹了口气,召来近侍吩咐道:“把徐州牧的信拿来。”
云映初在听闻“徐州牧”三字时眼眶骤然一酸,傅翾回身便看见她如此模样。
“何苦呢?”
“我总要亲自看看。”云映初身子在微微颤抖,她艰难地勾了勾唇角,“我其实也不是不信,我只是......”
她握住傅翾的手:“我不能一直这个样子。”
她的声音茫然得如同不知所住的一朵芦花或是一片羽毛。
那张帛书终究还是握在了她的手中。
递给云映初的时候傅翾还有些犹豫,云映初的身体才有起色,眼下不是再叫她哀毁伤恸的时候。
可是已经箭在弦上。
他看着云映初坐在书案前,小心地摊开那卷绢帛,俯身仔细地读着。
云映初就这么保持着阅读的姿势一动不动,久到傅翾忍不住上前扶住她的时候,才发觉云映初浑身紧绷得有如石刻。
“晏晏。”傅翾着急唤她。
云映初抬起头,已然是泪流满面。
说来奇怪,从当日得知消息,云映初其实并未切实流过多少眼泪,就算是一夜无眠,也不曾暗自垂泪。
人的眼泪竟然有度量吗?为关中两场人心莫测的大丧仪,她是不是已经将仅有的泪水都挥霍干净了?否则,为何如今她的眼泪这般贫瘠?
她常常强迫自己回想彭邑昔日光景,故人余影之下,她只能感受到蔓延至四肢百骸的痛。痛苦足以取她性命,而她的双眼依然是干涩的。
......
“遐之......遐之......”
云映初挣开被泪水阻遏的喉咙,久违地放声大哭。
“为什么......”
横流的泪水中或许不止有云映初,她被逐渐收紧的手臂拢在怀中,越来越多的泪水濡湿了她和傅翾的素服。
-
“我要邹家以命谢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