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社,徐州牧携眷猎于野,遇刺,亡,其妻郑氏,长女俱伤,亦不治。
这卷轻而又轻的帛书惊起了沧海巨浪,眼前景致因此史无前例地动摇起来,视线所及,一切都慢慢斑驳暗淡。
渐宽数寸的衣带此时如枷相缚,禁锢得云映初难以呼吸。
混沌中,只有一丝声响,云映初木然随着声音寻去,发觉是傅翾和秦桑正在焦急唤她。
她从傅翾怀中抬头,举起那张抖得如秋叶瑟瑟般的帛书,几次张口,最后才勉强出声问道:
“这是什么东西?”
傅翾握住云映初半空中摇摇欲坠的手腕,恍如握住一层秋夜寒霜,他又用了些力气,贴上云映初的面颊,仿佛这样能够为她渡去自己的体温。他缓声说道:
“我来广临之后提审了剩下的活口,确实是兖州的手笔,权衡之后便向岳父去了封信请他近日当心邹氏......可还是晚了一步。”
“我不信!”
不知云映初从何处得来的力气。她突然在傅翾怀中用力挣动,傅翾怕她着急起来失了分寸再伤着,犹豫片刻还是松开了怀抱。
“遐之。”云映初合身扑到他面前,“遐之,我要回彭邑,我求你,我要回彭邑看看,我不信,这怎么可能,我不信......”
傅翾对云映初的反应早有预料,却依然不忍,他从先前放着那张帛书的木匣中又拿出一样物什递过去。
云映初在认出傅翾拿来的东西后,身体不受控地剧烈一抖。
锦囊织纹细腻,触手柔软,纹样栩栩如生,渐紫祥云尾绕青石山峦,上迎天日,是谓云出岫。
上次见到,是燕草带着它从官道南下,里面装的是她心血勾勒的家书。
锦囊开口处已经松动,看样子当是重新扎紧时动作粗糙。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顺着出口重见天日,散播出不祥的信息。
云映初手上颤抖,系绳才解到一半,里面的信帛就纷纷落了出来。
她立刻俯身下去捧起这些来之不易的珍宝。
傅翾示意她捡起一卷先读着,替她小心整理好剩余的信帛,依次放在面前的桌案上。
父亲母亲的回信,长姊的回信,还有两位兄长的回信。
不知是绢帛太多还是字句太重,这些回信落在手上颇有些重量,可眼下云映初却不敢去看,她小心翼翼地在其中寻找着什么。
终于。
血腥气在云映初抽出这片残缺织物时浓郁了起来。
绯色做底,稻禾暗纹隐于其中,边角处还余留了一道玄鸟的尾羽,毛糙崩裂的丝线勾勒出这片锦绣的边缘,一看就知是从现成的衣裳布料上强撕下来的。
这些都不要紧,要紧的是上面歪歪斜斜的四个字——
晏晏珍重。
若不是有傅翾支撑,云映初几乎晕倒。
残锦上的字迹蘸血而成,杂乱无力的笔画昭示着写下此书的人已经近乎力竭。云映初无法将它与家中任何一人惯常的走笔习惯联系到一起。
“燕草呢?”
云映初无力再想。
“传信的边军是从你长兄那里得到的东西,你长兄说,当时岳母与长姊在车内,你的侍女也在车内随侍,岳父乘马见鹿欲射,刺客分两队袭于林中,一队伤岳父,一队直向车驾,你次兄护岳母与长姊回城,不幸途中数箭中车。你的侍女为护岳母中箭,其箭贯通,岳母亦为其所伤,长姊受箭血流不止,回城后写下此书嘱托两位兄长并同家书收入此囊,择机相告于你。”
傅翾的声音缓之又缓。
太荒谬了。
云映初想要大声驳斥,或是放声痛哭,可她如鲠在喉,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傅翾似乎在唤她的名字,可听起来却十分遥远,远得她马上就要听不见了。
一滴贫瘠的泪痕浮现在锦绣残片,重新润泽了干涸的血迹,接着又洇湿了下面的信帛。
“......秋社麦黄,风物和畅,不知晏晏何时归家?”
“珍重”二字的血痕,刚好透过织绣,落到了“归家”上。
云映初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