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不远处突然爆出一阵剧烈的喊杀,惊得秦桑燕草俱是一颤,连冯常侍也向那声音的来源望去。
宫墙阻隔,他们什么也看不见。
“不必惊慌。”云映初将燕草拉到自己身边,“这是守城的禁军来了。”
“何以见得?”冯常侍问。
“禁军上下武备俱是精铁所铸,其声清脆平顺。此时能进得宫城的叛军大约是精锐,边军武备官铸铁混铜,打起来不是这个声。”云映初抬手理了理歪斜了的发髻,“君侯将宫城设防三层,其中就有内宫夹道上的布置,为的就是补缺宫墙上漏过来的人马。”
冯常侍不着痕迹地紧了紧眉头:“这是君侯告知夫人的?”
“我猜的。”云映初在头顶的长簪中摩挲一阵,终于将其中一根从绿云委顿中抽了出来。她拿着那根长簪向暗含警惕的冯常侍稍一颔首,“长乐宫地势高,可俯瞰长安全景,自然也可以看见禁军动向。”
“有些事我怕来不及,索性现在说了。”云映初面对冯常侍继续说道,“自禁中封闭以来,长信宫与姜府的联系本该断绝,却一直藕断丝连——这事我请常侍查过。”
冯常侍谨慎答道:“有愧夫人嘱咐,一直没能查到其中原委。”
“不干你的事。”云映初摆了摆手中的长簪,“太后一早与姜特进商定了几件事——大约是司州流兵、城外袁逆动向一类——以姜府高阁灯火为号。只是此法至多不过能让太后知道宫外大概发生了什么,并不详尽,也不能将宫中的旨令传出去。日后常侍若要为姜家找个下场,或许可以让姜特进从这里说起。”
“侯夫人与太后有过交谈?”
没了太后,姜家已经不足为虑,冯常侍不关心姜氏其中的勾结盘算,也不关心姜特进的境况与生死,眼下云映初和她身后之人的态度才是他想知道得。
“数次。”云映初坦然道。死而未葬的姜家是再好不过的由头,正可以拿来试一试冯常侍的态度,此战若胜,冯常侍必然要扶持天子整顿朝局,云映初知道太皇太后对傅翾不像表面上那般信赖,却不清楚在太皇太后身边耳濡目染多年的冯常侍对傅翾敌意几何。
而此战若......
“倒是小臣有失,竟令内宫琐事惊扰到了侯夫人。”冯常侍措辞小心,“不知太后召所为何事?”
“饮食供奉之事。太后斥责未依时上供制果,也曾要改换饮食。”
“既如此......”冯常侍点到为止,思忖着这些事或许可等时局平稳些,再讯问长信宫余下的宫侍。
年久失修的宫门闷声沉响,打断了众人各怀心思的沉默。
云映初登上殿前的高台,有赖长信宫地势,此处也沾了一点余荫,极目可眺望长安西门一带。
此时云映初眼中所见带来的震憾,竟比她在宫道中与叛军相遇时还要骇然。
冲天的烟气重新勾起了隐没在云映初呼吸中的焦灼气息,厚比山岳的长安城墙眼下竟当真被兵锋勾勒出山峦的起伏轮廓,在低矮的豁口处,有无数兵甲鱼贯而入仿佛虫蛇,宫城四向竟都着了火,那火焰上窜云霄,宫墙上迎风猎猎的王旗也一并做了大火登天的燃料。
昔日梦魇的余波,终于翻涌到了她的面前。
满目的猩红间,云映初垂首看了一眼手中的长簪,轻轻摇了摇头。
冯常侍对外面的形势早已看淡,若是天不佑大梁,他无非就是相殉太皇太后,有这样好的结果做底他别无他求。冯常侍掠了一眼血火交织的长安,早早将目光收回去继续审度武宁侯夫人。
结果就是冯常侍抬眼时,正见着云映初握着那支长簪垂眸含笑。
别不是惊吓过多,失了神智。
冯常侍的脑海中一时只有这个念头。
后续多少还要这位侯夫人相助,冯常侍不愿此时出差错,于是小心试探:“侯夫人可有不适?”
云映初对上冯常侍小心翼翼的目光才明白对方是个什么意思,她不觉失笑,却更惊吓到冯常侍。
“禁军护卫尚在,就算真有不测,也能支撑一时,总不会伤了侯夫人的性命的。”冯常侍连忙试图安抚。
“常侍可知君侯予我这支禁军时说了什么?”云映初没有理会冯常侍天马行空的联想,语调如常。
冯常侍一愣,旋即顺着云映初所问答道:“不知。”
“君侯说,兵者无常胜,万一形势不利,可令禁军掩护太皇太后与我出城北上与幽云边军汇合。”
冯常侍顿时凝滞,战火纷然里,他第一次看见云映初眼中浮动起如此热烈的颜色。
“既然陛下大行,我也不必为此重托寄命。”
云映初手中的长簪在火光中闪烁出锋利的光芒。
“我当随君侯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