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辈，您接下来要去哪儿？”

鬼都贵宾客房里，萧笑遥看着大快朵颐的太上风，愁眉苦脸。

太上风斜眼瞧着这不能吃的小子，嘴上太忙，发出一阵哼哼声：“怎么，没了那家伙的叁傀儡看着，你还敢跟着我？”

萧笑遥一默，一边挪远了些，一边诚恳道：“与您相处了一年半，我认为您人挺好的。”

太上风眯起竖瞳，笑了一声，觉得这不能吃的小子，确实挺好玩的：“我是人吗？”

“……您妖挺好的。”

“哦？那为什么在妖界时，我一吃饭，你就躲得远远的？”

萧笑遥：“……我怕我打搅了您。”

言罢，萧笑遥不等回答，连忙转移话题：“话说，卫前辈一个月没出来了，他是在后院里待着吗？”

“他？你管他做什么？”太上风一口撕下一大块肘子，心满意足道，“那家伙一出来就得支使妖做事，还是死一边去吧。”

萧笑遥沉默片刻：“那我呢？他不会把我忘了吧？他为什么问你要走妖丹后，就自顾自闭关，也不看看我啊？要什么时候他才回来？”

“趁着妖丹的活性没灭，他得忙着做他那娃娃，两只新序号呢；又说要抽空改一下原有的三只，没个一年做不完。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

“……”

萧笑遥很想痛骂卫某这监护人，拿了父亲的钱（想也知道肯定是花了大价钱才请动某人），还玩忽职守，毫不上心。

这么久以来，他见过这前辈的面，屈指可数，对方还随随便便打发了他。

但他不敢吭声，盯着进食的太上风，再次忧心被迫与混沌狮妖同一间房的自己。

太上风扫他一眼，乐呵呵道：“想见他？”

“嗯嗯。”

太上风嘿嘿一笑：“你再给我爆点料，我勉为其难帮你问问他。这家伙可是最讨厌在忙的时候，被打扰呢。”

萧笑遥表示怀疑：“您能进怀花楼后院？”

“不能啊。上路边随便打死一个傀儡守卫，或者抓他手下的走狗传话，他不就能立刻知道了吗。”

“啊？”

“要不然，我就给他发通讯晶石讯息。但他什么时候看见，那就不好说了。”

太上风耸一耸肩，旋即挤眉弄眼地凑近：“你再跟我说说，卫听雨那家伙，亲过华穹宗那个谁，是不是？上次交差，我专程从他手里要来几块上品留影石，你快把你记忆里的画面，录下来给我看看。”

萧笑遥看着自己肩上的油爪子，一动不动，良心隐隐作痛：“呃，这不好吧。”

太上风用力拍他，直拍得萧笑遥龇牙咧嘴：“妖界那会儿，我可还记得你一边说一边笑成了什么样！现在跟我装起孙子了？你要不告诉我，我立刻录下你那时小人得志的模样，交给他看！”

“……”

萧笑遥深感言多必失，后悔万分地拿过油乎乎的留影石：“那你说话算数，帮我联系他啊。用通讯晶石就行。”

太上风见他终于松口，盯着他录完，喉咙里咕噜出一串笑：

“他上个月顺便跟我说，等他改进好序号叁，让我带你去魔界。估计也就这几天的事了——知道这些，够没？莫名其妙吵他，我可不想被这小气东西记恨。”

萧笑遥：“……？”

＃

咚，咚，咚。

是太上风要的酒送到了。

萧笑遥从房间里冒出头，瞧着对面房间毫无异样，略一停顿，挪动脚步。

咔哒。

他打开了门，谢过送酒的侍从，将乾坤袋放到桌上。

侧耳听去，那间房依旧发出大如雷鸣的鼾声，狮妖酒饱饭足，睡得正香。

据萧笑遥这一月的观察，尽管半步化神无须睡眠，但这生命漫长耽于享乐的大妖，在这等安全的环境里，常常不介意饭后酣睡一两个时辰。

得知卫前辈并非撒手不管他了，萧笑遥总算安下心，也终于起了心思，要到鬼都里逛逛。

他可是逍遥峰的首席弟子，卫前辈强令太上风困他在屋子里，一闷闷一个月，这像什么话！

他又不是天阙山那些雷打不动的冰块！就连监狱犯人也得放放风吧！

于是，萧笑遥竖起耳朵听了一阵，又轻又快地抬腿，一溜烟闪到虚掩的门前。

他背过身，缓缓拉门，眼睛还在盯着另一间房。

鼾声如雷，毫无变化。

大妖的房门，亦无打开的迹象。

萧笑遥呼出一口气，整个人从门缝里溜出去，顺顺当当合上了门。

他的笑容刚露出来，刚要后退一步再转身，忽然，咚的一声闷响——

撞上了一个宽阔强壮的胸膛。

萧笑遥心肺骤停。

他没敢回头，耳朵轻颤：

——室内安安静静，连只蚊子振翅都没有。

萧笑遥：“……”

他机械地转过头，只见太上风浓眉皱紧，面上满是被吵醒的怒容，尾巴重重拍着墙壁，啪啪地响。

“我就剩几天好日子，你不能让我省点心吗？”

萧笑遥光速滑跪：“抱歉抱歉抱歉……我出来看看有没有酒剩在外面了，而且，我看了一眼乾坤袋里的，我认为这远远不够，想要出来为您再寻些好酒……”

太上风黑着脸，一言不发，考虑着要不要揍他一顿出气。

但又怕直接把这弱小子抽死了，便愈想愈气，灵压重若泰山。

萧笑遥觑着他的神色，浑身抖个不停，生死关头急中生智：

“对了，您不是对卫前辈的八……咳，私事，感兴趣吗？我这次出去，也是想找一下阿尔丹，问问最近楚前辈有没有来过。这样，您下次吃肉喝酒时，也有更多乐子给您下饭。”

太上风自然不信他这些鬼话，烦躁地将花纹繁复的墙壁，甩出几道深痕。

但又的确起了兴趣：“阿尔丹是谁？”

此前，仅当序号叁前去探查时，萧笑遥被迫与太上风独处，害怕被顺口吃了，便把秘境里楚卫的事抖了出来，转移凶兽注意力。

他这时也顾不上瑟瑟发抖的良心了。

说来，还是卫前辈擅自命令这半步化神狮妖和自己绑在一起……怪不得他。

于是，萧笑遥腿软地靠住门，叭叭地全倒了出来：

“阿尔丹，就是卫前辈在秘境里新捡的人类啊，长得还不错，也就比我差点，一个健壮黑皮小狼狗。他一年半前到了鬼都，经常往后院里跑，每次出来腿都是软的……”

太上风听得眉毛直挑，彻底来了兴趣：“是卫听雨干的？他不是每天一副死人样吗，有这精力？别不是被他拿来做实验了吧。”

“这，这也没人能亲眼目睹啊。但大家都在传，我也旁敲侧击问过卫前辈，他不仅没反驳，还笑着问我，阿尔丹比起楚前辈怎么样……”

顿时，太上风身上黑漆漆的灵压一扫而空，兴致勃勃：

“对噢，你之前说的那个楚什么呢？刚刚你给我看的那影像，真是有趣死了——别说亲嘴，这死洁癖什么时候允许别人靠这么近了？我每次要抓他，他都得给我打上十个洁净术。”

萧笑遥小声嘟囔一句“我也是”，长松一口气，死里逃生之后，嘴上没个把门：

“他是楚越之，传闻前几年被人界化神追杀爬进怀花楼那位。也不知道那事真的假的，可能卫前辈真狠得下心吧……”

太上风听出他话里明显的谴责渣男意味，霎时信了几分：“这真不真的，回头我去问问他手下那只跑腿魔族，不就知道了？——快说，既然卫听雨和那谁有了新关系，原来那个呢？爬出怀花楼了？”

谈到楚越之，萧笑遥的良心又开始剧痛，却不敢违逆刚被安抚的凶兽，强装镇定：

“您这可真是问对人了！就在阿尔丹来到鬼都前，我亲眼瞧着那两位前辈绝交呢！”

“嚯，为什么？因为新欢？”

“这倒不是，我没听懂他们在争什么。卫前辈一直在骂，楚前辈什么也不说，最后被气走了。”

萧笑遥在太上风的强烈要求下，硬着头皮，再度拿过留影石录像，呐呐道：

“您可别说出去，是我告诉您的啊……您实力高强，谁也不怕，可我这小命还想要呢。”

太上风揽着他进门，迫不及待打开影像，瞧了一阵，诧异道：

“之前那录像，被卫听雨挡住了没看出来；但现在看来，这白衣服剑修，看着是窝囊了点，但好像要比那病秧子强壮不少啊——他俩是谁干谁？卫听雨喜欢这样的？”

这话太过直白，萧笑遥被口水一呛，心虚不已，连留影石的二人都不敢看：

“咳咳咳！这，我哪能知道啊。但是，楚前辈挺听卫前辈的话，可能……”

“也是，那控制狂连醉酒失控都不乐意，真在床上任人宰割，恐怕阉了那倒霉蛋，都算他心慈手软改过自新。”

太上风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又令萧笑遥录了些阿尔丹的影像，咂舌盘问过，便揽着萧笑遥的肩膀出了门：

“你小子不是待在屋里，待得厌了吗？正好，跟我去找那只魔族和新欢。”

萧笑遥没想到以这种方式达到目的，一时怔愣，唏嘘不已，在心里对楚前辈合十忏悔。

＃

在绍钰亲口证实楚越之爬进怀花楼，并提及卫楼主持有录像之后，萧笑遥愈发将卫某钉死在渣男柱上，太上风却愈发唯恐不乱，直接找上了阿尔丹。

阿尔丹正在见花楼顶层的单间里，伏案办公。

这里宽敞奢靡，金红交错的穹顶之上，悬挂着半人高的灯盏。

从高大的落地窗朝外望，正是人妖魔来来往往、昼夜不息的鬼都中心。

这间房是去年新建的，于空中凸出了见花楼，宛若山上伸出的观景台。

旁侧两间，近的属于方才见过的令部部长绍钰，远的则属于副部狐妖新铎。

从门外走过几步，则是通向背后怀花楼顶层——卫楼主处理公务之处——的空中栈道。

见二人擅自闯入，阿尔丹蹙起眉心，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镜。

听到太上风随意提起绍钰，他立即明白此妖实力不弱，来历不浅。

于是，他展开眉头，温文尔雅请二人坐下。

乍听到太上风粗俗询问他和楼主的关系，阿尔丹眼皮一跳，扫了眼于心不安的萧笑遥，瞬间理通了前因后果。

“卫楼主是我的救命恩人，”阿尔丹心知此事不好否定，垂下眼皮，极尽谦恭，“无论他有何要求，我自然顺其心意，甘之如饴。”

太上风啧了一声：“真不愧是卫听雨养出来的狗。那个姓楚的呢？你认识他吗？”

“认得。交集很少。”

“哦？那你知道他什么？他和卫听雨是什么关系？”

阿尔丹谨慎道：“我只知道他如今是华穹宗天阙山首座。至于楼主与他的私事，楼主不会让我知晓。”

太上风深感无趣，又接连问了不少话，都被阿尔丹滴水不漏模棱两可的话，挡了回来。

他碰了个无形的钉子，心里有股无名火，刷的起身，不打招呼地大踏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