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大人的办事效率真的很高。
第二日,便遣人送李闻溪和柳筝去疫区。
陆怀风想跟着去,但被程也非拦下。
“你的伤还没好,需要休养几日。”
他笑着指了指轮椅上的季扶海,“而且,季兄弟,也要有人照顾不是吗?”
“不是有丫鬟吗?”
程也非被问住。
一旁的季扶海瘪嘴道,“哼!陆怀风,其实我也不是特别想要你留下来陪我。”
陆怀风连忙指着他,“你看,他都说了,不要我。”
听到这话,口是心非的季少爷气得一掌拍在石狮上,随后,自然是疼得直吹手掌,嘴里不停嚷着疼疼疼。
程也非:“……”
恰巧这时李闻溪跨上马,她拉起缰绳,回头笑着对众人道:“哎呀,不要看了,又不是回不来。”
“季扶海,你挽留我,也不至于将手拍在石狮子上啊,你又没有练铁砂掌。”
一侧同行,骑在马背上的柳筝点了点头。
她身下枣红色的马正低头,不耐烦地刨着蹄子。
见状,季扶海气得险些吐血,他脖子红了一大片,拼命转动轮椅,转得直冒烟。
陆怀风却死死握住轮椅的推手,笑嘻嘻道:“是啊,是啊,他就是自恋。”
随后,他附耳低语,“季师弟,别以为我不懂你的心思。我不能走,你也不能哦!”
季扶海见滑不动轮椅,没招了,直接白了他一眼,“我TM的是要上去给她们俩送吃的!”
“你丫的,你个一男的,心眼怎么这么多!”
陆怀风松手。
季扶海转动着轮椅,猛的将怀里备好的干粮抛向马背上的两人,嘱咐,“别死在外面!”
“你们懂得的。”
“放心,姐姐,我会照顾好扶海弟弟的。”
陆怀风站在他身侧,轻轻一笑,挥了挥手。
对于这对欢喜冤家,李闻溪极其无奈,只能耸耸肩表示知晓。
陆怀风一笑,他抬头朝她眨了眨眼,嘴巴动了几下。
他在说:等我过来寻你。
李闻溪不知为何,心脏忽然一紧,心慌意乱下,连忙扬鞭抽在马背上。
骏马嘶鸣。
后面的声音随着萧瑟风声传入耳中。
程也非远远道:“愿二位,平安归来。”
*
出了城门。
李闻溪与柳筝并排,身后的粮食与药材一摞摞地码在推车上,随着车辙子压过石子。
春日里的草木葱葱,远远望去,像是浸在黄绿的薄雾里。
路过长亭,越过山峦,经过田坎,都没见着人。
好不容易到了岩柳村,下了马,村口处围了栅栏。
李闻溪牵着马,往里眺望。
穿着白袍的大夫挎着药箱来来往往。
做守卫打扮的,都戴着厚厚一层面罩,来回穿行。
柳筝递上令牌,村口的两个守卫连忙打开栅栏。
李闻溪与柳筝一同进去,路边扎的帐篷里传来呻吟声。
有人打着寒战,不停喊冷。
有人上吐下泻,脖子肿大。
医女熬着药,将用秤称好的药材按量投入瓦罐中。
热水咕咕咕的冒着,打下手的小丫头拿扇子不停扇风。
人来人往,所有人都转得像个直冒火星子的陀螺。
李闻溪瞧见这份场面,心底一沉。情况远比想象中的还要严重。
有几人担着担架,从旁边经过。
李闻溪拉着柳筝连忙避让,目光不由移向那几副担架。
木扎的担架,十分简陋,上面无一不例外都盖着一层白布,凹凸不平,泛着死气。
路过帐篷时,路面坑洼,绊了一下,有只紫黑色的手滑落。
李闻溪蹙眉。
随后耳畔传来小声的哭嚎。
远远望去,穿着深色破麻的女子踉跄追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却不敢大声,只敢死死捂嘴 ,浑身发抖。
她怀里的小孩拽着母亲的衣领,眼底一片茫然。
李闻溪忽然心中一痛,见惯了生死,本以为能做到风平浪静。但此刻面对眼前这种,生老病死,爱别离苦,仍然会泛起一丝恻隐之意。
一旁柳筝问道:“这些死人,你们放哪?”
被拦住的人解释:“许大夫说,统一埋入不远处的深坑里。”
柳筝道:“不可,用火烧了吧!”
众人愣了几秒,瞬间破口大骂。
无非就是说柳筝几人不敬死者,违背祖制,礼法。
李闻溪生怕起了冲突,连忙捂住柳筝的嘴,陪笑道:“各位叔叔伯伯,婶子姐姐,千万别计较……她,脑子有点不好使。哈哈哈。”
众人噤声片刻,随后叹了口气,抬着担架继续往前走。
李闻溪望了许久,还是柳筝用力挣脱手掌,才反应过来。
面对柳筝冷冰冰的眼睛,李闻溪挠了挠头,将捂她的手偷偷收回,放到背后。
“那个,刚刚只是权宜之计。”李闻溪道。
柳筝瞟了她一眼,“疫病传染性极强,烧了能够有效防止传染。”
“我知道,柳筝。”
李闻溪笑了笑,“你这是向我解释吗?”
她绷着脸不语。
李闻溪只好叹了口气,“但是,这里不是东汲。凡人对死亡有着很深的执恋,讲究落土为安。传闻,只有身体完整者,才能投胎转世。”
柳筝抿了抿唇,过了好久,才吐出一句,“没有依据。”
李闻溪无奈笑了笑,连连道:“柳筝,我们还是快点将身后的粮食与药材清点入库吧。”
“顺便看看,我们能做点什么。”
*
两人与负责岩柳村防疫的县吏程十六交接。
程十六看过信,便问二人会些什么。
柳筝将路上看过的情况梳理了一遍,分析道:“你们搭了四十多间帐篷,虽然方便集中医治,但没有做好分区。”
“我建议,将病症按照轻重划分,同时另设药帐,派人记录病人用药后的特征,方便医者辨证调方。并且,营地每日需以石灰、艾草熏蒸,去瘟防疫。”
程十六眼睛一亮,连忙道:“好主意!好主意!”
柳筝见状,又道:“不过,我还是建议死者火化处理。”
程十六脸上扬起的笑顿住,连连看向柳筝,像是看见了活阎王。
李闻溪捂脸,只好哀嚎悲怆道:“死者为大的道理,我们不是不懂!自古以来,瘟疫传播迅速,若不用此法隔绝,生人沾了死人的病气,只会越来越重。”
“大人,斯人已逝不可追忆!”
“眼下,我们村里还有许多无病症的人,明明有法子解决,却不作为。难道要为了死守所谓的祖制礼法,让这群活生生的人耗死过去吗?”
“我想,祖宗若是见到我这群不知变通的后辈,只会气得连棺材板都压不住,直接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