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觉得自己有多大能耐?”徐鹤卿点点桌上那沓被自己拦下的、江茗偷偷递出去为尽可能拖住齐永康而仓促准备的文件,包括试图拉陈志国下水的部分。“想一鸣惊人?这些东西根本就不够看!何况你连我这关都绕不过,还妄想去以卵击石?”
争论在这对师徒间时有发生,可无论多少次针锋相对,龃龉似乎在这段“势均力敌”的交情里无处生长。然而,当真正触及到徐鹤卿的根本利益时,江茗才意识到,自己仍是蚍蜉,错将特权傍身的“大树”的俯身认作平等。
江茗咬咬牙,质问:“那您甘心看着罪有应得的人逍遥法外吗?就比如小鹤的绑架案,简单判几个小杂碎了事,您心里就过得去了吗?”
徐鹤卿又有什么办法,陈志国当初可是亲自登门,他们都在一个体系内,此举倒也不显得突兀。这人老奸巨猾,利好和敲打同时到位,又让人控告不出他的真实目的。所以江茗还不如不知道绑架案的内情,免得像现在,横生枝节。
“你还跟我提这事儿?找小鹤谈案子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这话说得难听,徐鹤卿也确实生气,所以没忍住口不择言。铁面无私很耗心血,人的心血又是有限的,将更多的心血倾注给血脉相连的孩子,为之计深远,无人能责备她身为母亲的原则。她敛起心火平静下来,说:“太激进对你没好处,适可而止吧。”
“为案子私下联系小鹤,是我欠考虑,抱歉老师。”江茗为自己辩驳:“可是老师,永远要在捍卫公平正义的事情上较真,这是您教我的,“忠于宪法,维护宪法权威”的宣誓词,也是您一字一句领着我念的,我…”
徐鹤卿扶了下眼镜,打断道:“誓言是用来约束你的,并非是让你脱离实际的。”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江茗沉默片刻,依然倔强:“难道您的立场也向权贵与利益倾斜吗?老师,如果连我们都缄口不言,那还有谁能为受到伤害的人、枉死的人诉说正义?”
徐鹤卿深深看了江茗一眼,“还是太年轻。”她站起身,距离随之拉近。她嘴唇微动,好似咽下了很多话,最终也只是拍拍江茗的肩膀,又重复了一遍,“还是太年轻。”
“是您在仕途上把我保护得太好了,”28岁的江茗说,“入行六年,已经没有人会觉得我年轻了,老师。”
徐鹤卿叹了口气,不置可否。
“老师,”江茗向徐鹤卿靠近一步,拉着她的胳膊示弱:“帮帮我。”
徐鹤卿挣脱开,未做任何回应,带着文件,头也不回地走了。
柳栖鹤将这件事翻来覆去地琢磨,薛尧晟刚开始当树洞时没太当回事,毕竟审判席上的纷争离紧张又纯粹的校园生活,实在遥远到难以在短时间内产生共鸣。
直到发现柳栖鹤不对劲得厉害,一整天都在惶惶不安地走神,薛尧晟才意识到,关于那些耿直的义愤填膺的“少年时代英雄主义”发言,柳栖鹤不再只是嘴上说说而已。
下午第一节课结束,柳栖鹤的书桌推起书山卷海,刻意营造出忙碌的模样。
“阿姨不让你掺和进去,肯定有她的道理,”薛尧晟拉住正要逃课的柳栖鹤,“别冲动。”
手腕忽然被温暖环住,许久没有打破社交距离,柳栖鹤不禁愣了一下,目光先是落到坐着的薛尧晟脸上,最后才停在他拉着自己的手上。
“可是…我也有我的道理,”柳栖鹤拔出手。“我没冲动,深思熟虑了一周呢。还是觉得不能让人渣太好过了。”
“那万一又遇到危险呢?”薛尧晟皱眉看着柳栖鹤,面露纠结,“你忘了上次?”
“哎呀!”柳栖鹤有点不满,“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你就别给我打退堂鼓了。”他扭头看了眼教室墙上的钟,分针又跳了一刻度,“行了我得赶紧走了,等会儿打铃就跑不了了。”
薛尧晟眼睁睁看着柳栖鹤抓起的外套从面前“呼”地扫过,带起一片小风,那声试图挽留的“哎”都来不及出口,就被吹散了。
翻墙翻得干净利落的柳栖鹤,真到了外面,反倒磨蹭起来。他贴着墙根,碾着脚下的小石子,走得时慢、时更慢。违反规则和劝告的负罪感、对未知危险的恐惧感以及守护正义的责任感,被颠匀了,溢出来,粘稠地裹满了他。
身后突然一声重物落地,柳栖鹤吓得魂都颤了三颤。
薛尧晟仿佛看到一只毛从耳朵尖炸到尾巴尖的猫主子,这反应也忒可爱了。
柳栖鹤卡带了几秒才做贼心虚地转头。
“?”
“!”
“。靠…吓都吓死了…”
薛尧晟拍拍衣摆蹭到的灰,笑他:“有贼心没贼胆。”
“你怎么也跑了?!”
“下午没有班头儿的课,赌一把,没人会抓考勤。”
“哦…赌了…然后呢?”不解的同时,柳栖鹤内心不起眼的角落还生出一丝隐晦的期待。
薛尧晟的眼神乱飘小半圈,绕过天边的薄云,最终暂停在柳栖鹤的鞋尖,信口道:“出来散心呗。”像是真的上学上烦了,逃小半天课补充San值。
“哦…”同一个角落,期待冷却了,偷偷摸摸酝酿起涩人的失望,柳栖鹤微微抿唇,问:“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呐,”薛尧晟稍作停顿,歪头思考,提议:“法院半日游怎么样?”
“什么…”柳栖鹤眼睛猛地一亮,“你要和我一起吗?!呜~”欢呼完,他又有些臭屁地问:“你刚刚在教室的时候,怎么知道我要去干嘛?”
“你每次有鬼主意都一副德行,还以为自己装得有多好呢?”
“去你的吧,等下就起诉你诽谤哈!”柳栖鹤将小石子踢到薛尧晟裤腿上。
“那不正好顺路了?”薛尧晟瞥了眼深色裤脚上残留的浅灰色圆弧,没管,抬脚大步朝柳栖鹤走过去。
“你干嘛?!”原本停在小腹上方的外套拉链被一把拽到顶,柳栖鹤像中了定身术,僵硬地绷直脊柱。
薛尧晟将手收回口袋,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说:“走了。”
柳栖鹤总算找回丢失的反应能力,撇嘴嘟囔:“走就走呗,你扯我拉链干嘛?这样穿着好臃肿。”
“校服大大咧咧露着,是想还没走出(学校)停车场就被抓回去写检讨么?你挺嚣张啊。”薛尧晟贱嗖嗖比了个大拇指。
“啰嗦!”被揭穿疏忽大意的柳栖鹤对着薛尧晟的肩膀砸了一拳。
普罗大众接触到的案件审理,大部分出自影视作品:法官庄严肃穆,律师慷慨激昂,陪审义愤填膺,高悬的天平总是偏向正义方加码,法庭是经过艺术加工后泼洒热血的战场。
而事实却要残忍地剔除大部分人性,当事人、被告、法律工作者无一例外,都须沉陷在浩如烟海的法条与证据中,逐句逐字死磕,说是鸡零狗碎一地鸡毛也不为过。
作为未成年重要证人,柳栖鹤不用与嫌疑人直接接触,只需在询问室里被一群专业人士反复确认举证细节。许多追问都让他的精神压力倍增。
里面问题轮转几十分钟,外面咖啡店里,薛尧晟的espresso续了又续。今晚入睡已然成了大问题,可在身体里乱闯的焦虑急需咖啡因的驱赶。
终于熬到结束,柳栖鹤走出大门的第一件事,便是仰天长舒一口气。余光里,那个坐在咖啡店里接收到消息左不过三分钟的人,已经站在了面前数不清的台阶下,有些许气喘。他方才在人前硬端出的镇定,连带耸着力的肩膀瞬间一并松垮。
一步三四层台阶,柳栖鹤连蹦带跑,不过几秒,就稳落平地。换上懒散步调,他举起胳膊,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缓停在薛尧晟跟前,“真累啊——你都不知道,我甚至感觉自己其实才是嫌犯。不知道到正式开庭的时候,要怎么明刀暗枪呢…我靠!”一道凌厉身影进入视野,吐槽被生生掐断在喉咙。
“?”薛尧晟正茫然,就被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撞进胸口。他不由捏紧那口吐到一半的呼吸,带着疑问一起浅浅呼出:“怎么了?”
“我妈!”柳栖鹤扯着薛尧晟敞怀穿着的外套衣领,尽全力遮住自己的脸。什么距离是否冒犯都不重要了,此刻只恨不能藏进对方身体里。他侥幸地想,一般人看到别人行为举止亲密,会主动别开目光的,对吧?
徐鹤卿接到通风报信,自家不省心的孩子自作主张要给天捅个窟窿,一散会就从对角线方向的城市彼端匆匆赶来。亏得她走停车场,才不至于和柳栖鹤撞个正着。
“要死了要死了怎么办?”答应江茗可能需要背着徐鹤卿玩一出暗度陈仓的时候,柳栖鹤压根没想到这么快就要被抓包。
薛尧晟的每一根神经都不敢掉以轻心,他克制呼吸以掩饰脉搏跳动异常,故作冷静:“这么怂还要不听话?”
“你少挤兑我!”柳栖鹤像只缩在壳里的乌龟,咬牙切齿的声音闷在薛尧晟胸口。熟悉到不能更熟悉、从小就让他提心吊胆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一条毒藤攀咬上脊背。
柳栖鹤不敢擅自行动,怕吸引额外注意。他应激一般停在原处,心脏挤成一团,提到嗓子眼儿。
心跳声在耳膜疯了般打鼓,直到被一声朗脆的“老师”强行按停在颅内。
江茗不知是何时下来的。做官的惯会审时度势,她没放过此机会抵一点欠柳栖鹤的人情债。
柳栖鹤大气都不敢出,只竖起一双耳朵当雷达。
薛尧晟也被搞得草木皆兵。等徐鹤卿彻底背对这边,他隔着冰冷的袖管,力度坚定地抓起柳栖鹤的胳膊,“我们走!”
“啊?”柳栖鹤呆呆地跟着薛尧晟跑。所有藏匿已久的紧张外显,高压通过肌肉难以抑制的颤抖释放。
可不久后,当他拼凑好理智,再回顾关于这段“逃亡”的心境,只记得一切都异常平静,连晚高峰繁忙街道的噪音都是和缓的。
视野里装满的,是前方不到半米处,薛尧晟已有成熟雏形的肩背,买断他全部的提心吊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