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来得及拉拉链的书包甩出去,认真做过笔记的课本和错题分析的试卷飞了满地。摔烂的水杯躺在上面淌水,泡烂了刻苦的痕迹。
他跪伏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疼,也不是因为怕。有一把无处发散的燥火在身体中乱窜,不知道烧毁了什么,他突然什么也不想想了。
之前伤到过齐永康的,就那样做吧,举起拳头,什么都不要再管了,再难看的结局也无所谓了,豁出去结束这一切吧,结束吧。
可无论齐骁扬再怎么拼命,也终究敌不过用暴力说话多年的齐永康。
医生看到齐骁扬身上的伤,都差点报警。
从医院出来,他站在斑马线前,左顾右盼一圈,在这诺大的城市找不到容身之处。回家,要面对喜怒无常的齐永康;去学校,他疲于应对那些令人不适的目光,也不想和任何人解释这些混乱。
本没想去见方筱萸的,尤其是以这副样子,但还是游荡到了她所住附近,也许是因为最初的路口这个方向先变了绿灯。
坐在偶尔送她回家挥手说再见的地方,时间的流逝似乎比忙碌时还要不知不觉,眨眼的功夫,就到了晚上。
在等什么吗?好像也不是,就只想这么干坐着,让脑袋里安静一点。
“我不知道,”齐骁扬说。
“那你…”方筱萸正要说点什么,“咕噜”一声,齐骁扬的肚子很同步地叫了。他已经一整天没吃东西了,看病花光了他为数不多的余额。
“咳,”他尴尬地别开眼,“外面凉,你快回家吧,别管我了。”
“你叫我袖手旁观?”方筱萸质问。“我不好过的时候,你没少帮我,光医药费就垫过好几次,”她步步紧逼,“为什么?”
齐骁扬见不得她受苦,也不愿她为自己的苦买单。“我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我以为,你和我,是在抱团取暖。结果你好像只是在单方面地可怜我,是喜欢做慈善吗?”方筱萸的声音冷下来,“既然这样,那就算了吧。以后,也不用麻烦你。”她转身要走,实则并没有即刻迈步。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齐骁扬一伸手,便抓到了方筱萸的衣角。
对嘛。
方筱萸的眼底闪过一丝得逞。“不管怎么说,先填饱肚子。跟我走吗?”
天已经彻底黑了,齐骁扬看到方筱萸背对路灯侧身站着,细软的发丝笼了层柔光。橙黄色果然是暖色调啊,他想。就连被石膏箍紧的那条手臂,指尖也泛起了热意。
拐进挤满违停车辆的单行道,尽头有栋腰缠电缆灰头土脸的筒子楼,像光鲜首都的雀斑。推开摆设一样的安全门,露天楼梯爬到五楼,再走过一半长廊,齐骁扬第一次来到方筱萸的家。
开门前,方筱萸说:“地方小,别介意。”
齐骁扬哪里会介意,他只觉得心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刺到。她带着不纯粹的光亮,靠近自己的昏暗,彼此的杂质与扭曲互相吸引,紧密连接。
八岁之前的方筱萸,是乡下留守女童,没名没姓没户口,老人叫她来弟,使唤她干活,上学是天方夜谭。是遇到了一位尽职尽责的扶贫干部,给她办了身份,她随她姓方。
同年,老人去世,方筱萸的监护状态改变,父母怕被官方记录为“监护失职”,影响到村里的补贴资格,迫不得已才把她带到北京。
三年后,他们终于如愿生下一个男胎。方筱萸则除了做饭洗衣打扫卫生,还要给弟弟洗尿布半夜冲奶粉。
她以为只要成倍努力足够优秀,就能够在这个“家”中有一席之地。她接连越级,从班级里年龄最大的孩子,变成班级里年龄最小的第一。却有愚昧之人,因她的性别,从来看不到她名列前茅,无视她的熠熠闪耀。
初中,父母因工程变动决定南下寻求新的机会,要带走健康的弟弟,把身体不好的方筱萸丢回乡下换彩礼。
她从学校失踪两天,带她的班主任敏锐地注意到异常,及时报警,才在她被强行塞进开往绝路的火车前挽救了她。
老师不忍方筱萸前途尽毁,收留她,为她脱离有毒家庭四处奔走,却在去年末,因为约谈了一名成绩下滑的学生,被学生刺了9刀,不治身亡。
齐骁扬在边角已经腐烂的柜子里看到了她与方筱萸的合影。
方筱萸端着两碗鸡蛋面放在桌上,然后给供台点上新香。她主动向齐骁扬展示自己的伤痛:“你不是好奇过我的父母么?他们就是这样了。我在这个世界有一片安全的容身之处,是因为一个人的善心,可她也不在了。”
“抱歉…”砸在窗户的雨又变得密集,积水落在防盗网上,像有人在一把一把地往上面扔石子,人声混在这些动静里显得有些失真。
老师无亲无故,只有这间与早逝的父母同住的老房子。方筱萸还没成年,只能帮她争取微薄的丧葬费,赔偿金的部分不了了之,无法用那笔钱去做一些让更多人记住她的事。
“别这副表情,现在这样,我没有不满足。” 只是在平静而疲惫的日子里,总免不了贪心,渴望一个同类的体温。方筱萸入座,分给齐骁扬一双筷子。
“我会报答她的,”她低声说完,又肯定了一遍:“我会报答的。”这句话没有任何其他目的,只是对自己和老师说。
齐骁扬识趣,没再说话,安静地吃饭。
几道闪电劈过,一声春雷炸响,老旧电闸罢工,屋内一片黑暗。在危机四伏的恶劣天气的包围圈中,狭小的干燥之地酝酿出一种别样的、想要示弱的安全感。
父母总会在打雷的时候捂住弟弟的耳朵唱童谣哄他,却无人知晓方筱萸也惧怕雷声,“如果做父母也有门槛就好了。”她希望这个门槛可以高一点,再高一点。
齐骁扬看到方筱萸瑟缩,于是掏出耳机给她戴上,准备找点音乐放,手机先震了。房间被闪电瞬间点亮,又瞬间回归黑暗。是齐永康打钱过来的消息,备注「别睡街上」。
要说齐永康对齐骁扬一点在乎也没有,好像也不准确。他开始只是脾气不好,气走了老婆后,暴力才开始出现。而后他发现,暴力能解决掉生活里90%的“烦”,这让他觉得人生重新回到自己的掌控里,便愈发迷恋。
曾经他也常会给齐骁扬准备惊喜,带他出去玩。当他开始对孩子动手,并且不认为做法有错时,他发现齐骁扬的眼神里不再有崇拜。他不喜欢那双眼睛里的恐惧、怨恨、避之不及还有痛惜,无法接受的挫败以暴力的形式转嫁出去。
对齐骁扬来说,他的阴影,亦是他的依靠。“笼”与“家”的概念揉在一起,在很小的时候就缝合进他发育未全的大脑里。他对父亲的感情从烂泥中长出,像一条千疮百孔的毒藤。
齐骁扬突然想起早上,理智崩断的那一刻,他确确实实对齐永康动了杀心。“孩子,是父母的镜子么?” 他问。他怕齐永康,怕成为齐永康。
雷声远去,方筱萸说:“镜子是可以打碎的。”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可凤子龙孙亦有滥竽充数,老鼠的儿子又何必遵循暗淡无光?
“暴力是一种愚蠢的歇斯底里,”她注视着齐骁扬,“你不一样。”
你不一样,对吗?
“我…”齐骁扬哽了一下。再一次凝望深渊时,他看见了自己。“我想…验伤,”想尝试柳栖鹤的提议,想过没有齐永康的生活。
“我想,”他自暴自弃地笑了一下,捂着脸嗫嚅:“把至亲,送进监狱…”
方筱萸安慰他:“不健康的关系,就算是血缘,也可以理所应当地丢弃,这是成长。”
止疼药的药效过了,那些尖锐的疼痛再次密密麻麻地爬出来。齐骁扬缓慢地呼出一口闷气,压抑地抱怨:“成长好累。”
“因为没被分担过人生的重量吧。”方筱萸拉住齐骁扬搭在桌上的那只手,“齐骁扬,”她唤了他一声,“我陪你去。”
她用小指勾住齐骁扬的小指,又说了一次:“我陪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