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手?有病吧?想被一万种方式折磨死吗?
齐永康在齐骁扬的人格里埋进一条写满服从与恐惧且不可与之对抗的指令。
还是小孩子的时候,齐骁扬不是没用过哭喊控诉,他不懂为什么爸爸总是要自己痛。齐永康却利用在父权制中占主导的身份,灌输给齐骁扬“如此天经地义”的思想。锈在灵魂深处的枷锁太牢固,齐骁扬在每一次歹毒的暴行中努力学着“改正”以取悦齐永康。
期待疼痛是“改正”的一种并发症,一次疼痛换一阵子安宁,换不会流落街头,换自己还有明天。齐骁扬一直独自在这扭曲逃不开的关系漩涡里沉浮。
他拉住进攻状态下的柳栖鹤,低声道:“你别管。”
“靠!你以为我乐意管!”柳栖鹤气不打一出来,“你不是很拽吗?那现在当什么缩头乌龟啊?”
“是我爸…”所以不要再造成更多麻烦,你的麻烦,和我的麻烦,齐骁扬如此想。
“你爸怎么了?”柳栖鹤挥开齐骁扬,无比愤怒地,第一次对他人扬起拳头,冲将要站起来反击的齐永康的颧骨重重砸下去。“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随便打人的道理!”他吼齐骁扬:“你给我起来!”
“知道是别人的家事!就少J8多管闲事!爹妈怎么教的?”齐永康看不出壮,但确实能打。
“操!”柳栖鹤低骂一声。他毫无章法的拳脚对抗起来很是费力,一时顾不上齐骁扬。被动防御间好容易凭运气狠狠踹到齐永康的左胯,接着就一个拳头抡空打在身旁的墙壁上。顷刻间,皮肤破损翻起,鲜血直涌出来,疼得他直冒冷汗。
齐永康被这一脚踹红了眼,饿狼似地朝柳栖鹤扑上去,“我今儿非弄死你个王八羔子!”
“呃——”柳栖鹤不敌,被压倒在地,喉咙艰难挤出声音:“你到底,要不要,来帮忙!齐骁扬!帮…忙…”
终究是不愿无辜者代替自己受罪,齐骁扬用身躯挡下齐永康砸下的拳头,一边用力拖拽柳栖鹤,“快走。”
疯了吧?!柳栖鹤瞳孔骤然缩小,齐永康不知从哪拎起根棍子挥向半空,“小心!!!”
即使柳栖鹤帮了一把,齐骁扬也依旧来不及闪避,肩膀结结实实挨了一棍。他只手撑地,咬牙闷哼,冷汗泡湿了脸颊干涸的血液。
柳栖鹤半跪在地,双手握住棍子。齐骁扬夹在中间试图推柳栖鹤远离,齐永康铆足力气咬死不放。
三个人混乱地扭打在一起。突然,齐永康弓腰痛苦捂脸,含糊地骂了句脏的。
是齐骁扬失手,将齐永康打出了鼻血。温热粘腻的触感溅到手上,将一根紧绷的弦弹得松动。拥有无懈可击绝对话语权的“父亲”,如风化的老雕塑般,沿边角抖落土石。
几束手电光从巷口打进来。“干嘛呢!都给我住手!”民警赶到,将几人打包带回派出所。
走完鉴伤、笔录等一系列程序,齐骁扬拿着工作人员给的冰袋坐在走廊敷伤口。柳栖鹤与他隔了一个座位,一并等待处理结果。
这一次,齐永康看样子是逃不掉短期行政拘留了。至于以后,齐骁扬无力地想,就等以后再说吧。
走廊安静得让人不自在,柳栖鹤忍不住挑起话头:“诶你…你的伤,怎么样了?”
齐骁扬局促地抓紧冰袋,寒凉渗透指骨,骨髓都隐隐作痛。说实话他不想谈论这件事,方才被撞见时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此刻平复下来,他整个人都要被窘迫吞没了。“没事。”
“噢。”
柳栖鹤没话接了,他上看看下看看右瞥瞥,唯独避免目光朝左侧的齐骁扬倾斜。齐骁扬垂眸盯着膝盖,搭在膝头的手指蜷紧,再松开。
又过了一阵,“今天…”两人异口同声,在令人尴尬的沉默中开口。
“啊,要不你先说?你先,你先。”柳栖鹤谦让完,等了等,发现齐骁扬好像又不打算开口了,便继续道:“我不会乱说,也不会,有什么看法,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呃,”齐骁扬噎了一下,“谢谢…”
“啊哈哈哈哈…”第一次见齐骁扬这个态度,柳栖鹤起了鸡皮疙瘩,干巴巴道:“不用,不用…”
墙上的时钟走过一圈,齐骁扬主动说起:“之前对你…态度不好,抱歉。”像是想到了好玩的事,他又低低笑了一声,“真挺幼稚的。”
这点陈年旧怨只需一句抱歉,柳栖鹤就可以忘记前嫌。但要他立刻改口说软话,还是有些艰难的。他囫囵吐了句“我也没差”后,“对不起”在唇边飞快溜了圈。
钟表指针走动的声音在无言间被无限放大,规律的节奏像只轻飘飘的羽毛在挠耳朵,两人各瞅一边,都咬着嘴唇憋红了脸。后来也不知道是谁先破功,彼此笑作一团,整排座椅都跟着晃。
柳栖鹤终于忍住那股不知哪来的笑意,闭嘴休息片刻。“诶,”他略微正色,“你别怕他。”
齐骁扬已经接受了柳栖鹤撞破自己狼狈的客观事实,他瞥了一眼对方,坦然表达“你说得轻巧”。
“我认真的。”柳栖鹤平移到中间座位,他今晚听闻了齐骁扬从小就经受暴力,心里难过得紧。“别再一味忍受,你不是无能为力的小孩儿了。”
齐骁扬缄默片刻,说:“他毕竟是…”
“不管了!”柳栖鹤打断他,“是谁都要为犯错付出代价。”他在手机上翻出一个号码,从墙上的意见簿上扯下一页,抄下来。“这个给你。”
“江茗,”徐鹤卿的得意门生之一,“一位很厉害的法律工作者。”柳栖鹤和她很熟,以姐弟相称,“你联系她,就说是我推荐的,她一定会帮你的。”
又想到对于普通人来说,司法机关自带令人敬而远之的气场,更何况齐骁扬只是个自顾不暇的学生,柳栖鹤继续鼓励:“你难道不想拥有一个独立的、完整的、没有这些淤青伤痕、不用提心吊胆的人生吗?趁你还未成年,趁他还是你的监护人,如果能判,判得重一点…也是他应得的,不是吗?再不济,申请禁令,至少人身安全能有个保障。”
齐骁扬攥着柳栖鹤塞给他的纸条,没有回话。走廊又因为挤进了新的案件当事人而沸腾。
回忆里的警局走廊与现实中的学校走廊,因同时投入吵闹的人群而重合。杂音既打扰了原本故事进展的走向,也破坏了此刻讲故事的氛围。
柳栖鹤绘声绘色的演讲不得不暂停,直到那群学生走远。
临近打铃,他衔接上的叙述与昨晚的后半段同样仓促。“后来进来一帮酒蒙子,吵哄哄的,我俩想交流也听不清。总之结果就是,他应该会考虑吧。”柳栖鹤瘪瘪嘴,“这不明显就是犹豫啊?竟然在犹豫!犹豫不就是不情愿?脱离苦海多好的机会呀,怎么就看不出来高兴呢?”
“倒也,情理之中。”薛尧晟对齐骁扬的想法不太意外。
“为什么?”
薛尧晟不好解释,索性跳过问题。“反正你别赶鸭子上架,把人逼得太紧。说到底也是别人的私事儿,你不好过分插手。”
“哈!我哪儿能啊!我这么善解人意对吧?”柳栖鹤自夸道。“做好事不留名就是我本人了!昨晚我可是给茗姐包了大红包,拜托她之后如果齐骁扬找她,请她多多关照。”他得意挑眉,用肩膀碰了一下薛尧晟的肩膀,“嗯?我这朋友怎么样?简直是没得挑!”
朋友?关系升级得真快,别人一对你友善就可以被定义为朋友?薛尧晟这么想着,皮笑肉不笑地说:“你挺够意思啊。”说完自己都感觉怪异,这反应是什么道理?他迅速切换回正常模式。平心而论,他并不认为自己做得到柳栖鹤报警之后的这些事,于是补充真诚的夸奖:“也怪有种的。”
可是,为什么这一切偏偏发生在了自己不在场的那一天?薛尧晟心里有点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具体是哪里不舒服,怎么个不舒服法。
“那是!诶我跟你说哦,”柳栖鹤端起手臂,扬着下巴说:“昨天我妈来接我,在车上有好几次她都想教育我打架的事儿。可每次她只要一开口,我就露出我的“见义勇为勋章”给她看,然后她就只能哑口无言地瞪我一眼,”说着,他还晃晃自己的拳头。“你不知道,我妈吃瘪的样子,可太少见了!哈哈哈…”
薛尧晟被逗得“嗤”地笑了一声,伸手把柳栖鹤的脑袋当扶手似的拍了两下。“一对一打架也能抡歪拳头,你还光荣上了。”吐槽完,他按照早已计划好的脱身路线,掐着打上课铃的点,一溜烟跑了。
身后留下一个因为看到老师快走过来,而不敢发作、无法报仇只能哑巴吃黄连、气得牙痒痒的柳栖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