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克悠悠醒转之时,只觉身下一片柔软,他睁开眼,不知此处在哪儿,正自思量,忽觉身侧有人。
一惊之下,猛地坐起。
那人就躺在他旁边。
一袭绛红长袍,散着头发,支着额头,正安安静静地瞧着他,瞧了多久,他不知道。那双眼睛漆黑如墨,深不见底,见他醒来,嘴角微微一动,像是要笑,又没有笑出来,只那般静静地看着,目光之中颇有几分满足之意。
欧阳克这一惊非同小可,他如何被人掳到此处,竟全然不知?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伸手一摸,衣衫完好,腰带未松,身上并无异样,他暗自提了一口气,内力充盈,随时可以出手,有了这层底气,他心中稍定,但定了心,怒气便涌了上来。
“你是谁?这里又是哪儿?你想做什么?”欧阳克沉声问道,声音虽冷,却已暗含戒备,掌中暗暗蓄力。
那人嘴角的还没到眼底,便忽然僵住了。
只因欧阳克问的是——“你是谁?”
“你不认识我?”他问,声音还是那般低柔,可低柔之中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郁,像是深秋的雨,淅淅沥沥地下着,不紧不慢,却叫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欧阳克皱了皱眉,冷笑一声:“你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人物么?”
“你认不出我,也正常。”那人脸上依然在笑,只是声音淡淡的。
他这句话倒让欧阳克心下疑惑,所以,这个人认识自己,自己也是认识他的?
欧阳克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你说出来,没准我就知道了。”
那人抬起头,望了他半晌。那目光在欧阳克脸上逡巡不去,从眉眼看到鼻梁,从鼻梁看到唇畔,一分一寸,仔仔细细。看了良久,他忽然轻轻叹了口气,唤道:“欧阳少主。”
这一声欧阳少主喊出来,欧阳克便确定对方知晓自己的身份。这下他更加难受了,既然对方知道他是谁,那他搬出叔叔欧阳锋的名头来威胁,怕是也无用了,总不会是从前惹下的什么仇家罢?
怎么可能?
他叔叔向来斩草除根,从不留下隐患,更何况这人也不是西域人。
“欧阳少主不必害怕。”那人坐起身来,“在下当年曾欠了少主一个人情,此番请少主前来,不过是略尽地主之谊,并无恶意。如今苏州群雄汇集,纷争不断,欧阳少主还是在我这地方最为稳妥。”
欧阳克听他言语客气,心下却半点也不觉轻松。
我呸!
这不就是绑架么?
欧阳克暗自运了运功,内力确在,随时可以出手,这让他稍稍安心。但此人武功之高,能在他毫无知觉的情况下将他掳来,当真动手,自己只怕也不是对手。更何况,这人方才那一瞬间的眼神变化,他看在眼里,心中隐隐觉得,此人绝非什么报恩那么简单。
欧阳克道:“你先告诉我,这是哪里?”
“少主且安心住下。”那人却道:“不必多想。”说罢便朝门外走去。
欧阳克跟着跳下床,直接追了出去。可一眨眼的功夫,方才还在门口的红衣人已全无踪影,连衣袂破风之声都不曾留下半分,仿佛方才那一瞥只是他的错觉。
他站在廊下,四下张望,但见回廊幽深,灯火昏黄,哪里有半个人影?
欧阳克暗自盘算:以他的轻功,若是硬闯,未必不能冲出去,但那人武功深不可测,若出手阻拦,他并无胜算。况且此人既不封他内力,也不绑他手脚,必是有恃无恐,不怕他跑。既然如此,不如先静观其变,摸清此人的底细再说。
他一面思量,一面在这大宅之中四处走动。这一走动,便看出了许多古怪。
这宅中仆从甚多,个个身手矫健,见了他无不低头垂手,退到路边让行,恭恭敬敬,还要问上一句:“公子有什么吩咐?”
欧阳克说:“我要你们做什么,你们听我的?”
那仆从躬身道:“是。主人吩咐过,要好好伺候公子。”
欧阳克道:“你们主人是谁?”
那仆从脸色微变,低声道:“小人不敢妄议主人。”说罢忍不住多看了欧阳克一眼,心下暗暗惊叹:这位公子生得当真好看,眉目如画,风姿翩翩,难怪教主千里迢迢从苏州将他带回黑木崖,一路上亲自抱着,片刻不肯假手于人,原来这便是教主所说的至宝,果然名不虚传。
他正看得出神,忽见欧阳克冲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既不张扬,也不刻意,只是嘴角微微上扬,眼波流转之间,说不出的风流蕴藉。
那仆从心头一荡,竟有些发痴,呆了片刻才慌忙低下头去,耳根早已红透。
欧阳克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暗好笑,故意往前凑了半步,声音也放柔了几分:“这位大哥,你家主人既让你伺候我,那我和你说几句话,总该无妨罢?你且告诉我,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你家主人又是谁?”
那仆从被他这一声大哥叫得骨头都酥了半截,险些就要脱口而出。可他刚张开嘴,忽然想起教主的手段。
“这院子……是公子的。”仆从垂着头,声音干涩,言外之意便是:公子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欧阳克折扇轻摇,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既是我的院子,那你便留下来,陪我说说话罢?”
仆从把头埋得更低,连连后退:“小人不敢,主人会生气的。”
“你家主人……”欧阳克拖长了尾音,“为何会生气?”
仆从身子抖如筛糠,牙关打战,眼神不受控制地向四周飘忽游移,仿佛空气里藏着无数双看不见的眼睛。
欧阳克心头一跳,那种被毒蛇在暗处死死盯着的寒意瞬间爬上脊背。他环顾四周,只见庭院深深,寂静无声,却更觉压抑。
罢了。
他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掩饰住眼底的一抹精光:“行了,我饿了,去备些吃食来。”
“是。”仆从如蒙大赦,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没过多久,脚步声再次响起。
欧阳克抬眼望去,进来的竟不是方才那人,而是一个端着托盘的年轻女子。
“原先的人呢?”欧阳克随口问道。
那女子闻言,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扑通一声,她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小人卑贱之躯,不配与公子说话!公子饶命,公子饶命!”
仿佛欧阳克问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道催命符。
欧阳克看着她那副惊恐欲绝的模样,心中既觉好笑,又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我不过随口一问,你磕什么头?”
那女子伏在地上,浑身僵硬,连头都不敢抬,更不敢看他一眼。
欧阳克道:“告诉你家主人,我想要男人在身边伺候。”
女子却惊慌道:“求公子不要赶走小人,主人他定会要了小人的命。”
欧阳克惊道:“原先那人,死了?”
那女子不敢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