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仪心中暗叹谢家之豪奢与品味,确实非同一般。
见女子进来,谢昶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矮几另一侧铺着雪白狐皮褥子的坐榻:“女郎请坐,车内简陋,望勿见怪。”
若这还算简陋,那别家的马车只能算得上是破木架子了,妙仪不欲搭理他的话,伸手解下沾了雪沫的狐裘递给丹蕊。
丹蕊接过,默默守在门口。
谢昶的鼻尖传来一股极淡的中药味,他眉心轻轻一挑,还真是药罐子里泡大的。
见妙仪不接话,他轻笑一声,执起青瓷茶壶,亲自为她斟了一杯热茶,推至面前:“不必拘束,驱驱寒气。”
他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做过无数次,话里带着笑意,单这样看似乎是个极好相处的人。
妙仪道了谢,双手捧起微烫的茶盏,暖意顺着指尖蔓延,稍稍驱散了体内的寒意,她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卷的叶芽,并不急于开口。
谢昶也不催促,重新倚回狐皮褥子中,把玩着指尖一枚温润的白玉棋子,目光却落在妙仪因低咳而泛着不正常红晕的侧脸上。
短短一眼就敛了睫,将指间的那枚棋子落在棋盘上,“女郎方才在山海楼品尝北地的点心?”
妙仪抬眼看他:“谢将军连这个也知道?”
“猜的。”谢昶唇角弯了弯,“毕竟过了殷江,再想吃到地道的建邺点心可就难了,便是有仿制,终究差了水土。”
妙仪默然片刻,轻轻“嗯”了一声,算是认可他的话。
时间有限,谢昶也不再绕圈子,切入正题,“南下的队伍分三批,靖王与两家长辈一道,而我们十日后出发,由谢家部曲护送,优先走坞堡连缀之路,经襄城、南阳,再折向江夏渡殷江。”
妙仪握紧了茶盏,指尖微微发白,为什么要走坞堡连缀之路她很清楚,这一路南下并非儿戏,前有山贼匪盗,后有追兵流寇,若是王家独自南行,她真没有把握能够平安抵达陵阳。
“过了殷江还要再翻过一座山,行六百里山路,才能到达陵阳。”谢昶轻描淡写地说完,好似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难事,“一路奔波,至少需要一月有余,女郎需早做安排。”
妙仪颔首,“多谢郎君提醒。”
“另外,”谢昶看着她,语气变得有些微妙,“靖王殿下……对女郎甚是挂念。临行前特意嘱咐,务必确保女郎安全抵达陵阳。”
他这话说得平淡,但“挂念”二字,却在他舌尖绕了绕,带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妙仪神色不变,只淡淡道:“有劳殿下挂心,将军费神。”
她这般平静无波的反应,倒让谢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他忽然倾身向前靠近了几分,马车内空间本就不大,他这一靠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混合着檀香的味道隐隐传来。
妙仪下意识地微微后仰,蹙眉看向他。
却见谢昶从棋篓里拈起一枚黑子,随意地落在棋盘某处,原本僵持的棋局顿时风云突变,白子一大片陷入困境。
他做完这个动作,才抬眸看她,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桃花眼里,此刻却清亮锐利得惊人,“靖王对你感兴趣,可他并非善类。”
妙仪迎着他逼人的目光,眼里绽出一丝诧异。
世人都认为少年封王的秦献懦弱胆怯、是无勇亦无谋的草包一个,上次短短一面已经叫她认定事实并非如此,只是没有想到谢昶会如此直白地警告她。
妙仪的唇边漾开一丝极淡的笑意,“多谢将军提醒,妙仪虽不才,却也知晓乱世求生如同弈棋,需走一步看十步。倚仗他人,终是虚妄,唯有自身掌中之棋,方为立身之本。”
言下之意就是,她并不会沾惹靖王,给自己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谢昶勾了下唇角,“女郎果真通透。”
妙仪的目光扫过那盘被他一子扭转的棋局,意有所指:“将军善弈,妙仪亦非全然不懂。”
四目相对,车内一时寂静,只有车外风雪呜咽,以及熏笼中银炭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