诱惑是意志的延伸,意志是诱惑的终结。
只要认真看,便不难发现雷诺哈忒的话语里满是自相矛盾的东西。
他坦然地剖开自己那颗早已溃烂流脓的内心,毫不在意旁人如何看待。
可若不将内里腐坏的脓疮一一挑破,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放下这套说辞。
因为他的话语中带着毒性,留着只会不断地感染他人。所以,这里应该这样做么?还是要那样说呢……
哈芙忒丝思索中,心底的选项与时俱增,每一个节点都通往一个不同的结局。
她的目光扫过身旁还在思索的红人鱼,再落回雷诺哈忒身上时,飘散在四周的丝线突然弹起。
一旁的空间忽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紧。
风压猛地卷起灰尘,像一场炸开的暴风,最中心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翘起的尘埃之平原被压缩成一片片固态化的板块,银白的丝线负责代替那些细小的零件。
碎片最终在她的掌心聚集,组装出一副看上去平平无奇的决斗盘。
伴随着决斗盘的成型,哈芙忒丝思绪也跟着落定,她终于想好要从哪些方面反驳雷诺哈忒的话了。
“当你说你想要一个清静的世界,结果却是靠武力与哀伤的手段去轰开,这是思想与言行上的不一致。”
“明明是你自己的私心,却要包装成一片真心,指望别人的理解和珍惜……这不过是自我感动。”
而哈芙忒丝最无法接受的,是他竟把红人鱼的苦难当成衡量她态度的筹码。
面对字字戳破本质的谴责,雷诺哈忒神色未变,只是撑着脸颊,笑着听着。
“人鱼们的痛苦与哀伤,只属于她们自己。那是需要漫长时间才能慢慢愈合的伤口,而不是你拿来操控情绪、左右同情的工具。”
“你不能代表她们的意志,我也不会因为并非由我造成的苦难就心生愧疚。”
“……好像说了很多……但我只是不想顺应你的感情而已。”
话音落下,哈芙忒丝便准备将决斗盘佩戴在自己的手臂上。
决斗吧,他们之间只需要决斗就够了。
毕竟决斗怪兽的所思所想均在决斗中流淌,在决斗面前,言语才是累赘。
就在这时,哈芙忒丝突然察觉心中那一根赤青色的丝线像被手指轻轻勾了一下,微微弹动。
她转头,一片红色的丝锦已伸到眼前,接过了决斗盘。
红人鱼垂着眼,仔细调整着卡槽带的角度,专注地为她佩戴妥当,确保不会有一丝松动后才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人鱼战士的笑容复杂柔软,里面有些为她如今的理性所感到的哀伤,她用力点了点头,松手后退一步。
过往的胜负没有虚假,红人鱼曾输给了哈芙忒丝,也确信以自己目前的卡组不能击败她,没有资格代替对方站上这场对决。
但毕竟此时不同于往日。
她的内心在这一点一滴的挫折与真相中,逐渐变得成熟通透——即使知道了自己诞生的原因是那样丑恶,但只要自己在乎的、以及在乎自己的人都不觉得丑恶,这也就没什么问题了。
“不错,即使痛苦,那也是我自己的事情,不容他人侵犯,更不准谁用这件事道德绑架你……”
两人的心意相连,通过跃动的丝线,哈芙忒丝捕捉到了从红人鱼心中传来的那份决心,不由得轻轻舒了一口气。
一直看不清晰的未来,仿佛也为之升起了瞬间的朝阳,短暂地透出了一线金边。
看来,她已经达成了这一次一世坏之旅最重要的一半目标——
只有心灵先变得坚强,以后面对在无情的命运时,才不会轻易被痛苦淹没。
那么剩下需要解决的,便是外在的遗留问题了。
想好打算,哈芙忒丝停下脚步,望向不远处兀自思索的雷诺哈忒。
在「哀伤」的指挥下,情感被熬炼成了毒药,道德被编织成绳索,所有话语都只是为了将现实牵引到他个人愿望的终局。
然而,却失败了。
冷漠注视着两人的互动,雷诺哈忒眼中掠过一丝失望,随即又觉得不该如此。
“时至今日,我们简直就像被诅咒了一般……”
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短暂的感慨过后,又从容地转移了话题:
“尽管来自于同一个个体,我们却不能理解彼此的想法。”
“我曾以为,不会在意任何事物的「虚无」会是我的旅伴,看来也只是我一厢情愿啊。”
既定的期待尽数落空,他不禁沉默,肩膀轻轻耸动着,索性推翻了此前制定种种安排。
“那么,便更换条件吧。”
雷诺哈忒看向哈芙忒丝。在他眼中,无论她是洁白的灵体,还是此刻这如镜面般具现的形态,只要不是给予自己的便都毫无价值。
那模仿人鱼精心伪饰出来的温柔,如同铁面具般从他脸上掉落,露出其下非人般的冰冷。
“既然不能指望言语有所共鸣,那就用直接的方式矫正你好了。”
借助没有根源的光线,众人看见他脚下的影子,顺着银色的衣摆向上蔓延,在身侧膨胀舒展,化作一头轮廓狰狞的多足魔物,最终与他的身形重叠。
“倘若是我的胜利,我会剥去你的形态,将你从那虚假的牵绊中解放出来,重归纯粹的「虚无」!”
“这会是属于我们的救赎。”
深渊里的恶魔咏叹着低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