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其实已经不记得了,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顾长空不再愿意听他说话,不再理会他那些繁杂的心绪,甚至连看到他,都要蹙眉,不开心。
其实也能猜得到。
大约,就是从他鬼迷心窍,开始想要他的爱情开始。
他有时候会想,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呢?
如果那时候不表白,哥是不是还能像以前一样,对他那么温柔?
会抱着他,摸他的头发,微笑着,喊一声傻瓜。
会给他做饭,听他说话,陪着他一直到他睡着。
如果他没有觊觎自己得不到的,不奢望能将灯塔据为己有,哥是不是就不用为他烦心,不用从前线被调回后方?
也许,他会和公主结婚,成为世俗意义上最成功的将军,和最好的公主在一起,然后,自己作为他的弟弟,作为何其有幸能在幼年时受他庇护的小宁,还能偶尔去到诺瓦,去看看他,看看他们的孩子……
光是想到这些,心脏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雾气在眼眶里氤氲。
温时与低下头,不敢抬起。
实验室里只剩下冷却系统的嗡鸣。
良久,顾长空突然开口。
“你得出答案了吗?”
声音平静得像在询问一份常规报告。
温时与愣住,抬起湿漉漉的蓝眼睛。
答案?什么答案?关于技术伦理?还是效率与公平?
还是,关于一个Omega科学家在两个S级Alpha,在联邦准将和诺瓦公主面前自惭形秽,不知该如何自处?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轻轻摇了摇头。
顾长空的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你想的这些,会改变项目技术框架协定里已经框定的内容吗?”
那是一份厚厚的、四百多页的文件。温时与签过字。温洛谦签过字。军方代表签过字。联邦科学院签过字。顾长空也签过字。
里面写满了技术指标、交付节点、验收标准、知识产权分配、保密条款……
以及摩卡技术未来的发展方案。
那些都是各方开会定好的东西,是各行各业的专家妥协之后的结果。
温时与的鼻腔也开始发酸,意识到自己果然很没用。
既不能在签字之前想明白这些,也不能在现在再去寻求。
顾长空说:“我见过太多士兵死在战场上。死因各不相同。离子炮蒸发,饱和轰炸,窒息缺氧,失血过多。病毒,感染,甚至只是在睡梦中,就被一次意外的舰体破裂抛入真空。”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什么具体的情景。
“但有一种死法,最让人……无力。”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那就是,手里明明有装备,却因为装备反应太慢、太重、或是复杂到在生死关头来不及操作,而没能活下来。”
他的视线落在温时与脸上,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一件武器,哪怕只能让前线的士兵多活一秒,就已经完成了最基本的使命。
“就,足够高贵。”
温时与怔怔地抬起头。
实验室的冷光,在那双铁灰色的眼睛里,仿佛被什么无比沉重的东西,压成了沉寂的星河,无比璀璨明亮。
他就那样看着顾长空,仿佛有一阵风,吹过心湖。
明明什么都没做,明明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冷漠的表情,平静地语气,说了几句温时与此刻其实还不太能听得懂的话,却奇异将他脑子里那些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宏大问题,那些自我贬低,和对失去的恐惧,通通压住了。
压住了,锚定了。
心,动了。
从测试场一直紧绷到现在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他好像又想哭了,但这一次他可以肯定,被泪水冲刷掉的,一定不只是绝望,一定还有一种让人钻进了牛角尖的,可能被称之为完美幻想的什么东西。
顾长空不再说话,伸手在控制台上,利落地关掉了所有主照明。实验室骤然沉入深暗,只有墙角应急指示灯投下幽绿的的光晕。
他转身走向门口。
温时与怔了一秒,跟了上去。
月光将一前一后的身影拉得很长。
走到宿舍门口,顾长空停下,刷卡。“嘀”一声轻响。他推开门,侧身让开,没有进去的意思,目光落在远处,仿佛只是送回某件需要被送回的物品。
温时与走进去,在玄关转身。
却只看到了他的背影。
“锁门。”
顾长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