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已经晚上七点,过多的事务让林玄暂时忘了流逝的时间。他刚拿出手机就看见沈翎发的信息只有几条,而且格外简短。
他随意编辑了回复,便把手机揣回口袋。他可不想把沈翎当做负面情绪的垃圾桶。
沈翎还在复习明天要考的学科,没看手机。林玄想到了这点,所以没期望什么,只是漫无目地的在湖边徘徊。
不知过了多久,夜越来越深,身边的路人已经在换了一批又一批后变得寥寥无几。
此时的电话声像是一颗惊雷,林玄皱眉按下接听键,他的心情才刚缓下来。
“你人呢?”电话那边是林胜急迫的嗓音,应该是自己出去太久让他担心了。
“在湖公园散步。”林玄回答得很冷漠。
感觉林玄没什么轻生的念想,林胜放下心来,“先回家吧,这边搞得差不多了。”
“好。”林玄结束通话后才发现,现在已经快十点了,确实在外面散了挺久的。也难怪林胜会担心。
他打了辆车回家,刚进门就发现了不同——池子里的水草和烂泥被人为清理干净,屋子里也开窗透风,还点了香薰,异味全无。
林玄进门,林胜就围着他看了个遍。
他无奈地站在那里,说:“外公我没事。”
听到这话,林胜才讪讪坐回沙发,像是官方发布行程般开口:“她的灵堂会在这里办,然后我催过殡仪馆的人,他们答应明晚把她的遗体送过来,然后后天我会办葬礼。”他顿了一下,兀自添上一句:“你们都给我当心些。”
几个人在沙发上静坐着,就像早上念经的和尚打坐一般,整个别墅落针可闻。
不知道是谁先回了房间,接着人陆陆续续地走了,只剩下林玄、林月和林胜。
“夕夕,你还有不到一个月就高考了,这是人生大事,你去睡觉吧。还有要不要请个家教?这段时间你可能上不了学。”林胜对林月下了逐客令。
“不用了,外公,我自己可以复习。”
林月一向很听林胜的话,头也不回地回房间去了。
祖孙二人在客厅里大眼瞪小眼,每个人都有千言万语想要诉说,可最后谁都没出声。
安静的夜里,室外的蝉鸣显得悠扬。
林玄张了张嘴,“会有很多人来么?”应该不会吧,毕竟……
“不清楚,”林胜用手挡住眼睛,“反正该通知的我都通知了。”应该会吧,凭借我的面子,这边的人推辞不了,不知道雪儿会不会喜欢,唉……
又是一声声蝉鸣,林玄看着林胜眼底收不住的青黑与眼中退不下的血丝,有些心酸,“要不,外公您先去休息吧。今天连灵堂也没有,不算守灵。再者,我会在这坐一晚上的。”
人死时,亮一夜灯,为想见亲人的鬼魂指路是南陵的传统。但灵堂未摆就不算是守灵,今天只用确保灯不灭也是南陵的规矩。
林胜趁林玄不注意,背过身摸了把眼泪,说:“不了,天知道那群人什么时候来。”
那群人自然指的是殡仪馆的人,林玄知道林胜又是在思念林雪,但不开口。
一夜下来光听着门外的虫叫和清晨的鸟啼,天蒙蒙亮,林玄才察觉到已经早上五点,想起身可腿部的阵阵酥感,让他认为自己的下身已经不属于自己,仅一秒又跌坐回去。
林胜看着他,“坐了一夜,腿早麻了吧?先歇歇再走。”
林玄被他这么一说愈发觉得自己像三四岁的孩童,连这样浅显的事都不懂,只是笑了两声,话锋一转:“他们怎么还没过来?”
“叮咚——”
门铃声让林胜的话悬在口中,他起身开门,外面是来帮忙布置灵堂的。林胜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那群人毕恭毕敬地鞠了一个躬,明白顾客今早要开始葬礼,便火急火燎地把场所布置好,走了。
说是火速布好的,可丝毫不马虎,偌大的屋内就这么被摆上了白色的纸菊花,白底黑字的“奠”,以及一顶白棺。
棺材中的女人生前不能说话,现在更是一言不发就静静地睡在那里,香甜。
林胜移步棺前,俯视内部的人,眼中一热,不想丢了面子,把林玄支去叫醒其他人。
待林玄和其他人从楼上下来时,林胜面色已恢复平常,只是眼尾的一丝泪痕未擦干净,湿的手帕也随意地丢在茶几上。
几人随意应付了早餐,林胜要让堂前万无一失,动手操干一番后已经六点半,前门大敞此时已有了人影。
林玄认得这个人——邱流的父亲邱原。
虽然已经几年没见了,但他好像没什么变化。
林胜看着他来,脑中升腾一股怨气,没了往日的儒雅,只想把邱原扔出门或是开膛破肚,让他去见见自己的“好儿子”。
邱原自然知道林家一直记恨自己,他很愧疚,所以听到林雪死迅的第一时间从老家赶了过来,为的是见林雪的最后一面,为的是再次向林家道歉。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第一个来的人会是他,所有人也不希望今天见到他。
冒着横眉冷对,邱原硬着头皮向棺前走,手里捧着的花与身上的黑衣相衬,在白色的殿堂内格外惹眼。
林胜知道他是来吊唁的,但不想让他的目光玷污了女儿,便直直的横在他和白棺中间,高大的身形让邱原的目光就此止步。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林玄看着两人之间的摩擦,愣了几秒,上前压低声音对林胜说:“外公,他是来吊唁的。”所以把人拦在这里不好看,这样不尊重死者。
嗯,南陵规矩真多。
林胜咬着牙看着邱原,拳头被捏得咯咯作响,挡着第一个人确实不好。可他恨那个姓邱的,妈的,凭什么这么糟蹋他的女儿。
他的眼睛射出寒光,仿佛要把邱原杀死。最后却不得不让他走。
局势僵持了几分钟,门外又有了新的声响。林胜驰骋商场的定力,帮他冷静下来,他移开身子让出一条道,低声说:“吊唁完了就滚,我才不稀罕你那廉价的眼泪,也别落下来污了东西。”
邱原愣愣点头,他今天只是来吊唁自己的儿媳,把花递出去后,他还在棺前立了一会儿。
林胜特别想把他赶走,可陆陆续续进来的人群却不允许他这么做。
邱原看着原本自己疼爱的儿媳躺在这里没有一丝温度,但依旧端庄大方,眼中不断涌出泪来,却只能在未流出时用袖子抹干净。倒不是因为林胜的几句话,而是儿子实在对不起儿媳,他怕自己让儿媳不得安生。
在灵堂内待了一会儿,祈祷几句后邱原便识趣地走了。临出门前还望了林玄一眼,布满血丝的眸中饱含愧疚,几年的辛酸在他的身上留下印记。
林玄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园中,兀自吐出一口气,放下心来。
应付了一天的客人,客客气气的话说了一整天,几个人都没好好歇歇。林玄的胃病又不合时宜地出现,只好去拿药。
刚开门便听见带着愤怒的声音刺痛鼓膜,是林胜在主卧的浴室里打电话。
林玄故意放慢速度,偷偷听谈话的内容。
“这点小事都处理不好,公司养着你干嘛!真要竞标的时候整出这种幺蛾子!”
听不清那头在说什么,只听见林胜又说:“查清楚姓朱的是什么目的,之后我会有打算。”
意识到里面的人快要出来,林玄把药瓶握在手心,佯装无事,与林胜打了个照面。
十七八岁的少年,宽肩窄腰,身体像吃了芝麻一样年年高,林胜淡淡地看着林玄,继而发现他手中的胃药,问:“又犯胃病了?”
“嗯,只是一点点痛,吃完药就好了。”林玄一边回话一边向门外走,想尽快逃离。
林胜就无所事看着他开门,然后出声:“都听到什么了?”
林玄的心脏被人揪了一下,心慌与心悸相继袭夺,他面带笑容地回答:“胃痛听不实在,而且刚进来一会儿,真没听到什么。”
林胜狐疑地看着他,那双人将人瞬间看透的眼睛,给予林玄莫大的压力,他们将话题转移:“外公,天黑了,有些人吃饭后便走了,但有些客人留了下来,不去看看吗?”
林胜迟疑一下,“下楼吧。”
迎面而来的是林雪的闺蜜——邵钰,一个公务员,身边站着她的丈夫,两人正嘤嘤啜泣。
林玄凑上前去安慰她:“邵姨,您别哭了,母亲生平最烦您的哭声了,而且对您腹中的孩子也不好。”
邵钰已经怀了二胎三个月,微微显形,却依旧光彩动人。她的丈夫也在劝她。
不容易渐止住啜泣,邵钰把脸上的余泪擦干,开口:“林叔叔,今天我留下来陪你们守灵。”
林胜不着痕迹地看了她一眼,不管这话是客套或是真心,他都一概回绝:“不用,这里有我和小玄就行,而且你正怀着孩子,别让阴气入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