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买卖,机敏和眼色很重要,无异于吃饭的筷子,没有它固然也可以,只是做事会不方便许多,像是不看地图便出发去未知目的地的莽人。
尹煜佑赴约的时候,尤若瑗已经不在咖啡馆里了,服务生们担心她留在附近的话会继续跑进来没完没了地纠缠,干脆一个电话叫来辆出租车,把人送去了医院。
因为事先已经打过招呼,所以见面之后双方并没有多耽搁,连基本的嘘寒问暖那种客套也直接掐掉了,只是针对点好的咖啡礼貌交谊了几句。
之后,绘图很快进入状态,青果开始成熟:沺宸瀚刚刚起问,尹煜佑就将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他,当然,内容主要是关于沺恬伊的。
这场小小的局,这幅言描的“画”,主题就是沺恬伊。
自然万变不离其宗。
同时,尹煜佑将追查这件事的风险也无一遗漏地讲给了面前试图涉足的人听,包括背后和左右或明或暗,或者嚣张或者阴毒的那些邪恶势力:人,组织,机构,粉丝,舆论……
聪明的小倌知道自己拦不住疯牛,但是最起码,他能够在开始之前把那头牛要走的路给铺得平一些。
即便只是告诉它哪里有沟壑,哪里有石头,哪里有雷,以及遇上了,触发了,情况对内对外,分别会怎么样。
之后,他要做的便几乎没有了,能做的也差不多已经排空了。
全看沺宸瀚自己打算怎么办。
菜谱已经递出来,服务生也准备好了,只需要等待客人点单。
沺宸瀚从尹煜佑那里得知的除了事情的大概脉络,还有妹妹死亡的具体细节,并且,他还看到了相关的证据,足足有一大堆:照片,视频,录音,网络上的相关留言……内容相当丰富,但是,无一例外的,正是由于过分真实,柔软在变得磅礴之后反而化成了屠戮的铡刀,似乎古罗马皇帝制造的那场,臭名昭著的杀人花瓣雨:那些证据,每一条都是在他的心脏上凌迟活剐,让本来好端端的他变得呼吸困难,心跳迟滞,几乎提前进入了暮年。
虽然受限于尹煜佑的立场薄弱,目前他顺势知道的就还不够全面。师傅要是不会爬树的话,徒弟正巧天生笨拙,诸事绝缘,一并的便很难学会爬树。
但是,他已经能够看清楚整件事情了,这让他对于妹妹毕业以来的生活以及死亡的真相终于有了一个基本的了解,不再是茫然游离在外的白痴和幽魂。
似乎画画的时候,又似乎做菜的时候,只等待最后一点精修或者撒上其余几味调料的情况。
和尹煜佑的这一次接触对于沺宸瀚的作用不小,好在他得到的冲击都是正面的,那些证据把他推向了光明的一方,而不是用虚假的事实将他拽入黑暗的深渊。
为了帮妹妹追寻正义,他必须保持清醒。
厨师如果脑袋糊涂,很难做出好吃的菜,老师也一样。
茅塞顿开之后,仿佛孩子终于成长,幡然醒悟回首往事,对于曾经做过的糊涂事和混账事后悔不迭,就像是技术施施然提高,再看自己初时的作品,分明是丑陋,愚钝,拙劣,不堪,令人啼笑皆非的。
“想法”这一块上也一样。
肥泥必然容易开花。
开花便有相同本质。
沺宸瀚开始后悔,后悔自己相信了金以娜,把锋利的矛头指向一个无辜的人,甚至于还是曾经连续帮助过妹妹,妹妹本身也比较重视的人,更何况还是她的朋友。
他做了很严重的错事,就像小时候隔壁家那个男孩出于贪玩的心思,糟蹋了姐姐心心念念很久的生日蛋糕。
好在没有造成实际的后果,现在挽救还来得及。
他决定去报警,立刻就去——
因为还要赶行程,尹煜佑并没有在咖啡馆里坐多久,交代完自己该说的就离开了。沺宸瀚一个人在包间里读完了他留下来的所有资料,又把证据认认真真存好,就在他起身准备出发去派出所的时候,一封匿名的短信绊住了他的脚。
这封信发来得实在太及时,他只是刚刚整理好资料站起身,甚至还没有走出包间,它就伴随着滴滴声落入了他的手机里。
及时到,让他感觉……自己正在被监视着,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的那种。
这让沺宸瀚心里有些发毛,但是出于从小在山区长大训练出来的厚胆子和粗神经,他并没有将这种无聊的盯凝当作一回事。
山区里喜欢看美女的变态多了去,甚至于会追着长相不错的男人疯狂骚扰的神经病也有不少,他自己就曾经遇到了无数次,目前对于这种不合逻辑与常理的行为已经麻木了。
只是,短信的内容却让他的心瞬间拧成了一团,无法平复,无法放松。
他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急得在包间里乱走,之后坐下来还不到两分钟,又觉得不能这么干等着被审判,那样就真的成了砧板上的鱼和烤串上的肉,结果显然只有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