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的当然是杨慕的母亲,也就是他学法医时的老师,秦渝秦教授。但杨慕老……这么说。蒋满盈眉头不由轻轻蹙起,不是因为这说法,而是这么多年第一次见秦教授,就是这副样子。心上涌起一股浓重的自我厌弃。
杨慕察觉到他情绪低落,出声催促:“快点喝,再拖下去人医生要下班了。”
蒋满盈知道拒绝无用,只好应承下来。只是心境沉重,身体也是。不止额头,浑身都像是被拆散又重装回去,疼得厉害,但他没有表现出来。
喝完牛奶,换了身衣服,他脚步虚浮,一脚深一脚浅跟在杨慕身后出门。
趁着杨慕关门的间隙,他看着猫眼那里的青蛙防蚊贴。
那是他从前贴上去的。有一回两个人闹别扭,具体是因为什么忘了。只记得当时很生气,就出来在门外站着看书。不许杨慕靠近,也不许他看。他把身上的防蚊贴随手撕下来,把猫眼给贴住了。后来两人和解,他想要撕下来,杨慕却拦住他,说留着当个警醒——惹生气了小朋友,看都看不到了。
一晃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为什么,也还是没撕掉。
蒋满盈望着那一点小小的蛙形图案,轻声开口,“做完检查,就要把我送回所里了是吗?”
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崩溃,现在肯定要被退回去了。
鼹鼠是地下的危害,而他是……明面的。
用他,弊远大于利。
并不难抉择。
况且,现在画像……也结束了,也没有可以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了。
防盗门随手一带就已经锁上了,杨慕依旧下意识拧了拧把手,又向内推了一把确认。这个习惯并非与生俱来,是早年一桩案子刻下来的烙印。嫌疑人黑掉了住户防盗门的锁控模块。住户随手一带,听见落锁的声响,便以为房门已经锁牢,转身便离开,门实则根本没有扣死。嫌疑人就这么堂而皇之地潜入,本意只是行窃,却撞上借住在屋里的女主人朋友。一场入室偷盗,最后演变成过失致人死亡。那还是杨慕从技术转岗外勤办的第一起案子。从那以后,他就有了这个习惯。
完成了这个习惯性动作,他侧过头看向身旁垂头敛气的蒋满盈,弯了弯眼角笑出声:“停职的是我,又不是你。但要办案,没我陪同,你去不了。所以,现在是你陪着我。”
蒋满盈不由抬头看向杨慕,溜圆眼睛中满是不可置信,里边滚动播放着一行字:这是什么歪理?
杨慕家是一梯一户,出了门就是电梯。低头时,恰好瞥见蒋满盈手腕上一圈淡紫的手铐勒痕。他不动声色,避开淤伤,轻轻握住蒋满盈的右手。手铐能给的安全感,他的手也可以。两步走到电梯口,杨慕按下下行键。
蒋满盈脑子还有些发懵,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望着显示屏上跳动上涨的楼层数字,还是忍不住开口:“可画像不是完成了吗?”
“完成什么了?”杨慕反问。
“不是孙守信孙大爷么?”
“你画出的是孙守信的画像,但孙守信是不是‘贼’,可还没完全确认呢。你可是警察,办案讲究的是真凭实据,不能单凭推测就定案。”
蒋满盈下意识想反驳自己不是警察了,但杨慕没留给他任何话口,甚至倒打一耙:“你的任务是抓贼,现在贼都没抓到,就想提前撂挑子不干了?”
蒋满盈:“……”
电梯叮一声抵达楼层。杨慕牵着他走进轿厢,按下B1地下车库的按键,才继续说道:“你是我们请来协办案件的画像专家,我当初可是立下过军令状的,要保证你的人身安全,现在这个样子,算我严重失职。检查要是没事,我就只是停职七天;万一查出问题,那可就得脱衣服了。”
蒋满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半晌,只挤出一句:“我真没事。”
“有没有事,得医生说了算,你说了不算。”
争辩这个没有意义,蒋满盈干脆放弃挣扎。心底不得不承认,这样的安排,他其实并不排斥。
电梯门向两侧滑开,他深吸一口气,随着杨慕往那辆捷豹车前走去。但……蒋满盈看着和他一起挤在后座的杨慕,懵了:“不是……车会自己走啊?”
他家小朋友向来晕车厉害,身体本来不舒服的情况下,症状还会加重。从前杨慕带他出门,总会提前备好晕车贴,把车窗降下大半,能稍微缓解一点。但后来……他自己强行做了脱敏训练,症状基本就没了。可现在本来就眩晕未退,晚高峰路上走走停停,估计又得难受,他提前做了防备。
杨慕将临走前揣在身上的晕车贴拿出来,撕开包装正要给他贴在耳后,听见这句问话,忽然来了兴致。一边给人贴到耳后,一边笑道,“对,我升级了驾驶系统,支持语音自动驾驶。”
蒋满盈当真了,眼里浮起几分好奇:“这么厉害?”
杨慕仔细地贴好晕车贴,一本正经地点头。
蒋满盈目光紧紧盯住前方仪表盘,认真问道:“那要怎么下达指令?”
杨慕抬眼瞥见不远处走来的人影,扬声开口:“你直接说,‘去市一院’就行。”
蒋满盈半信半疑,对着驾驶座方向轻声说:“去市一院。”
“得嘞,猫主子。”
一道熟悉的声音干脆利落地应了下来。
蒋满盈:“……”
听见声音的瞬间,他什么都明白了。抬眼望过去,陆铮伸手拉开车门,利落坐进驾驶位,点火、挂挡,整套动作行云流水:“目的地市一院,出发。”
杨慕靠着后座,一脸得逞地笑:“你看这语音驾驶,是不是很智能?”
蒋满盈:“……”脑子里莫名浮现出那枚青蛙防蚊贴。
这次他想给杨慕脸上贴一个。
陆铮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