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连那个可供逃避的地方都没了。
何从遇不由看向程立刚才待着的地方。
他不回去,是耽误这年轻人。而回去,是会直接害了他。
脑子瞬间又被秦朗占据。他心中某种隐秘的期望是被害的。可所有卷宗资料他全都看过,是主动的。他还看到,那个孩子叫秦健,小名叫康康,可怎么都没能平安康健。他没法回去再面对那个似乎永远回荡着秦朗哭声的空间,也再没法再像从前那样坦然拿起解剖刀,心无旁骛解读逝者想告诉他的话。他的初心……
何从遇收回目光,想到了初心,想到了父亲,又想到了上回在恒悦影院见到的那个熟悉侧影。
他也说不清楚,总觉得父亲当年的遇害,并非是简单的意外。或许,又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妄想。
但这,既是他成为法医的执念,也是他活着的执念。
他想再去那里看看。
还有曾经对吴执许下的承诺:“今天怪我,电影没看成。你选个喜欢的片子,下回……我陪你看完。如果,下回不行……那就下下回。”
何从遇夹了一筷子芥蓝,随口问:“今晚要去看电影吗?”
吴执半晌没回应。
何从遇转念一想,吴执现在这么忙,哪有空去看电影?就有些后悔出口了,不禁微微皱眉,将芥蓝送入口中,低头慢慢咀嚼。
吴执只是一时怔住,还以为自己看得出神,产生了幻听,过了好一会儿才完整接住这句话,直接原地蹦了起来,“您刚刚说什么?”
何从遇抬眼,把话重复一遍,补充道:“我欠你一场完整的电影。”
吴执眼睛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遇哥,您说真的?”
“嗯。”
吴执还是没法相信,再次确认道,“您不是在开玩笑吧?”
何从遇摇摇头,放下筷子,抽了两张纸巾,擦干净嘴角:“你要是愿意,我现在订票。”
“愿意!当然愿意!一千一万个愿意!”
“那我去订票。”手机在书房桌上。何从遇转身走向书房取手机。他本想着订完票回来收拾碗筷,等他折返,餐桌已经收拾干净,碗筷全都洗好归位。他皱了皱眉:“下次我来。”
吴执嘿嘿一笑:“多大点事,顺手就做完了。您当真要陪我去看电影?”
“票已经订好了。你要是不想去,那我去退掉?”
“别别别!千万别退!我就是……到现在还不敢相信。”
“我答应过你的。”
吴执这才恍然,遇哥向来一诺千金,这倒是能接受了。他点点头,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那我继续干活去了,早点做完我们出发,免得路上堵车迟到。”
吴执连声应下,走到书房,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操作。看着看着,思绪便飘远了,脑子里装满各种各样的“憧憬”。
何从遇虽然专注于屏幕,但吴执的沉默还是让他有些不适应。回头见他眼神放空,不知道神游到何处,随口一问:“在想什么?”
吴执猛地回过神,讪讪挠了挠脸颊:“我想的那些……可不太符合公序良俗。”
何从遇:“……”
心底暗自懊悔,就不该接他的话,转头重新看向电脑。
他这人真是死性不改,给点阳光就灿烂。吴执尴尬地蹭了蹭鼻尖:“遇哥您先忙,我在外边等您。”说完便识趣地退了出去。
??
“发过来了。”
一行人正在安居一村门口的小店吃粉丝汤,杨慕搁在桌边的手机轻轻震动,锁屏弹出文件接收提示。他抬眼望向对面神色带着几分急切的蒋满盈,开口说了一句。
蒋满盈没有出声,眼神却明明白白写着:那快打开啊。
杨慕没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那碗还堆着大半碗牛肉的粗瓷大碗上:“吃完再说。”
蒋满盈:“……”这家店面看着朴素简陋,粉丝汤味道其实不错。但再好吃的东西,量大了也受不了。杨慕这个钱烧得慌的,给他直接点了牛肉汤,还额外再加两份牛肉,整个碗都摞得冒尖,最上边还盖了两个煎蛋。他已经很努力在吃,二十分钟过去,仍旧还在跟碗里的牛肉较劲。这哪是什么牛肉汤,分明就是汤牛肉,汤只起到点缀的作用,避免他被噎到当场去世。他抬眼看向杨慕,眼神里写满求饶,希望对方能放过他。
杨慕不为所动,轻轻摇了摇头,“我答应过江老和小江哥,带你出来,一定要让你吃好喝好,营养得跟上。吃完再看。”他将旁边的豆奶拧开瓶盖,递到他手边,“边喝边吃,不容易腻。”
蒋满盈:“…………”这个人现在就拿着鸡毛当令箭,一言不合就抬出师父师兄,偏偏这两座大山正好压在他命门上。
一旁的江逾白与戴蒙朝他投来爱莫能助的目光。而门口角落里的陆铮,哪怕他不用回头,都知道对方肯定在幸灾乐祸。他看都不想看他,只能低下头,面对着这个比他脑袋还大的碗,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一片接一片,机械地往嘴里送。
脑子里却不由自主飘回了画像的事。
此前在青岚和临津两区走访做画像时,他在不少口述部件旁标上符号——△和○,各有所指。七年的卧底生涯,他活在伪装与谎言织成的茧里,时间久了,便被迫磨出一套分辨说辞真伪的本能,甚至不止是真伪,还包括对方是仔细回忆后的客观陈述,还是张口就来的主观臆想。
被他标了△的,是受访老人认真回想之后描述出来的五官特征。每一次做完标记,他都会看向杨慕。杨慕是审讯测谎领域的行家,十几年一线实训经验积累下来,早已不需要再完全依赖仪器,单凭微表情、肢体微反应,就能判断出陈述的可信程度。杨慕若是点头,便是验证了他的判断。
如果不同受访者,对同一处五官的描述能够重合,他就在旁边再添个○。
两处走访结束,其实相似特征已经能够拼合出一张完整人脸了,可他还是迟迟没动笔,坚持做完金塘这边的走访采集。金塘初期走访,又新增了一部分重合的描述。越到后期,收集到的描述几乎失去参考价值。老人们仿佛共用一套违背人体解剖结构的五官说辞。安居一村这里表现得尤为突出,好似所有人都照着同一张旧照片,在口头复述样貌。
他心知肚明,后面的走访更多只剩流程意义,对模拟画像已经增益不大。于是结束当日走访回到宾馆,他就将早已在脑海里成型的人像勾勒了出来。
其实不同于影视中常见的桥段,大家通过一张素描画像一眼就能迅速认出图片中的人。绝大数情况下,只有将素描像和本人照片摆在一起对照,众人才能对上号。哪怕素描对象是街坊邻里天天见到的人。所以他就拜托何从遇师兄帮他进行三维重建,将平面头像转成3D头模,这样会更直观一些。
现在重建结果传过来了,杨慕却扣着不给他看。
谁能想到可能的真相之前,卡着的竟然是一碗牛肉?
但发呆也有好处,等他回过神,碗里居然只剩几根粉丝——那是杨慕特意嘱咐老板“意思意思”放进去的,他正要几口解决完,好立刻看文件,杨慕却笑了笑:“行了,不想吃就别吃了。”说着,拇指在手机屏幕上一划,递了过来。
蒋满盈伸手接过来,才发现打不开——手机里没有对应的查看软件。他想了想道,“你在我那个平板上登你的号。”平板是师母在他入所那天给他寄来的那台。江衡师兄看他在画板上画费劲,就给他装到身上了。但按照规定,他是不能使用这类通讯设备的,更别说登录私人社交软件账号了。所以一直都是杨慕给他背着代为保管。
杨慕闻言点头,从背包中快速掏出平板,登录账号,扫了一眼屏幕,转手递给蒋满盈。等对方在软件中点开查看,才轻声问:“怎么样?像吗?”。
江逾白和戴蒙凑过头来,隔壁桌正在扒饭的分局民警和穿着红马甲的居委大姐也闻声围过来。蒋满盈没应声,点开文件,正旋转着打量三维头像的各个角度。就在这时,居委工作人员忽然伸手指向屏幕,脱口而出:“哎,这不老孙头吗?”
蒋满盈正要调整参数,生成几组对比模板再给众人辨认,听见这句话猛地抬眼看向居委大姐,瞳孔不由自主微微放大。
杨慕的目光从大碗上抬起来,也直直地钉向居委脸上。
民警伸长脖子,细细瞅了两眼,也点头:“对,孙守信孙大爷,跟那张尸检正面照比对,少说也有七八分像。”说完又带着几分困惑笑起来,“咱不是要画贼吗,怎么把孙大爷给画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