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清竹整个人缩进廊柱的阴影里,单薄的身体被黑暗完全吞没。
许满星特别想抱一抱他又怕惊扰了他。
周无双挠了挠头,担心地看了会,转头一脸茫然求救地向许满星。
一向有主意的满星哥哥也没了主意。大人的世界啊!他突然不想匆忙地闯进去了。
习惯忍受的人儿,连放纵的时间都在忍耐。片刻,纪清竹强忍住泪水哽咽着拭去脸颊的泪痕,后知后觉的羞赧涌上来令他不敢动静,安静地像只温顺的兔子。
许满星递过来一杯温茶:“可算找着空子摸到茶壶了。我怕今儿个得装一肚茶水出门哩,走起路来‘汩汩’响,不知道的人一听以为哪在打鼓呢。”
周无双的机灵劲上来了,捧着肚子扮丑道:“城里没有小树林钻,半路上憋不住要挨家挨户地敲门,‘婶子行行好,借个茅房’,人家指定笑话我俩是贪嘴哥儿。”
纪清竹接过了茶杯,周无双努力想逗他笑,指着亭下蜿蜒小径旁的花丛嘿嘿笑了两声:“可以钻里面浇花了。”
“可别熏着你清竹哥哥。”许满星戳了戳周无双的圆乎乎的脸蛋,软嫩光滑手感极好,又改手捏了捏搓了搓。
“忍一忍可好?”纪清竹顾不上羞赧,急急唤来仆从带路。
周无双愣了愣,起身跟着去了茅房。哎,他是喝多了茶水,但没急到真去浇花。
俊俏的郎君搏得美人一笑,他把自个搏茅房里去了。周无双摸了摸脸,自己到底还是嫩了点。
“我……”纪清竹嘴唇动了动,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面又没了声。
要如何解释自己的失态?
怕再被丢下,怕成为累赘,怕自己贪心害人害己……
或许该掩饰一番,说是想家了。
家?破败的院墙在心头闪过令纪清竹恍惚了一下。
纪家有一颗百年老树,树冠探出了墙头,抬头就能看见。听下人说,纪大人一家每年夏都要到树下赏花,秋天赏叶,其乐融融。
家里有树,树下有家人。可他为什么从未赏过花赏过叶,那是他的家吗?
一个人怎么会不熟悉自己的家呢?
在京都过了十几载,想起来只记得簌簌冷风吹过无人的夜,他跪下长明灯下不知在求什么。
纪清竹抬头望向院中盛放的牡丹,今早开了四十一朵,他亲自点的数。牡丹园尽头拐个弯是一方清池。兄长问过他的喜好,许诺夏日到了给池里添上几尾巴赤鯶。他心中期待但不敢催促,偷偷地遣仆从买回了鱼食。
这会是他的家,还是他的贪心?
纪清竹笑了笑,又掉下两滴泪,哽咽着掏出个小巧的荷包:“兄,兄长,还,面钱,让我还。”他不愿对满星说谎,索性撇过不提。
许满星没有追问,接过荷包倒出铜板数了数,正好三十八个。他有些惊讶道:“真还我?”
不知是纪家兄弟打趣不得,还是京都人爱较真。
“清竹,猜猜为什么还我三十八文。”许满星问。
“我性子愚笨,猜不到的。”纪清竹依旧低着头摇了摇。
“嗬,这说起来可得说个三天三夜了。”许满星一拍桌,摆出说书先生的架势:“话说那日,雨歇天晴,是个出门的好日子。我于窄巷遇贵兄,他怪是彬彬有礼地请我吃面。鄙人一想,不能不给府尹大人面子吧,就答应了。贵兄长点肉时大手一挥又一挥,豪气得很嘞,结果结账时支支吾吾地说忘带银子了。”
许满星手又大力地拍两下桌佯怒道:“哪有请客吃饭不带银子的,这不存心占便宜嘛。”拍完,许满星手往大腿上蹭了蹭,有点疼。
“兄长,不会,占,占便宜,一,一定是……”纪清竹急得边打哭嗝边解释。
许满星挑了挑眉像个恶霸:“真这么凑巧?我不信!他是你哥,你看他自是千般好万般好。”
不出许满星所料,纪清竹急得翻来覆去地说不会。除了“兄长不会”、“兄长不是这样的人”,就说不出其他的话了。
许满星怕他刚从伤心事里出来转头又被自己逗哭,赶紧装着信了他的话,末了又补了一句:“不还钱更好,用他的美人哥儿弟弟来抵账。”
“小哥儿不能跟小哥儿一起。”纪清竹愣了愣回了句。他总算愿意抬头看满星了,眼神中带着向往。
许满星捏了捏纪清竹的脸,他早就想这么干了,手感与小双子不相上下。许满星理直气壮道:“律法并无此条,那就是可以!”
纪清竹眼睛越瞪越圆,又看了许满星一眼马上低下头来,低声道:“我是愿意的。”
许满星惊得咳了两声,怕人当真了,忙道:“我要是男儿就好了。”
想了想,他叹了口气:“是男儿也没用,齐大非偶,我还是娶不到你。”
“兄长近来为我的婚事烦忧,若是有人求娶,能解兄长一丝烦恼就好。”更别说求娶的人能如满星一般样样皆好。
纪清竹惨然一笑,继续道:“我此生已无良缘可盼,又连累了族中姊妹的姻缘,害得家宅不宁,自知罪孽深重。父亲打算送我到听泉庵剃发修行,抄经赎罪,只是兄长不允带我到了风陵。”
就算满星是男儿,他与满星也无缘。兄长有意于满星,那些事满星早知道比晚知道好。怕丢人就瞒着满星吗?他迟早会知道的。
纪清竹抽了抽鼻子,下定决心,缓缓说起旧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