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三,上巳节,春回大地气温转暖。依着风陵刷洗驱邪的习俗,街巷里不时响起妇人呼唤孩子沐浴濯发的声音。
洗掉一冬的脏污泥垢,迎接美好春日。
许家灶膛里炭火不断,锅里的水滚开后热气沸腾。空气湿润温暖,许有财打了两桶热水送去浴室,许满星唱着歌儿走进去。
屋里拆换被褥的罗素和了几声。
忙活了一个早上,许家三口被热水泡得浑身舒爽,家里从人到骡都冲洗干净了。
许有财断掉灶里的炭,出庖屋见母子俩正合力搬着个大筐往外走,他转身回屋自己抬了个出来。
筐里装着许家整个冬天用过的被褥厚衣物。
一辆牛车停在门外,旁边站着个老婶子,专接浆洗的活。罗素确认过凭证后,一家三口坐到火炉边烘头发。
许满星身上带着潮气,眼睛半阖,被炉火烤得昏昏欲睡。
罗素左手执发,右手拿着密齿梳反复梳理,看了眼许满星后压低声音问:“今年的五算可出来了?”
依国律,女子哥儿年满十六未嫁者,需多缴纳五倍赋税,故此又称为“五算”。
五算一年需多缴五六百钱,丰年能买六七石粮食,够一个壮年男子吃一年了。
“未曾。”许有财以手掩面咳了两声,目露担忧:“年关上胡人侵扰边境,死了不少人。”
罗素叹了声道:“年年都是这光景,可真是吓人。”
父亲的咳嗽声唤醒许满星朦胧的意识,他打起精神来关心了两句。
许有财摆手示意不碍事:“烤久了喉咙有些干痒。”
“我去端茶水过来。”许满星边说边起身。
等他走远,许有财安抚妻子后又道:“前府尹突然病死,新任府尹刚到任又没人交接,事务繁杂一时半会顾不过来也正常。”
听到许满星的脚步声重新响起,夫妻俩没再讨论这个话题。只是许有财眉头紧锁,久久没有松开。
距今不过三十年前,女子哥儿不嫁人是有罪的。
——“女子哥儿十五不嫁,家人坐之。”
那时边境动乱,士兵民户死伤无数。为了繁衍生息,增强国力,朝廷对适龄而不婚育者立法处罚。
后来边境稳定下来,才慢慢改为五算。
今年北方形式不好,许有财怕朝廷重启旧律。许满星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双亲坐牢,届时不想嫁也得嫁。
与孟家小子约在酉时,但许满星申时就出了门。
罗素倚门相送,叹了句小孩心性:“喜欢往外跑。”
“你惯的。”许有财颔首。
罗素睨他:“你没惯?”
许有财不接话,罗素转身回屋,催促他换身行头。许有财有些担忧:“让满星知道我们偷偷跟着他,他一定会生气的。”
罗素打定主意的事轻易改变不得:“我就远远看一眼。满星已经二十二,婚事不能再拖。难不成你真想让他招婿上门?”
年关好时愿意当赘婿的男子,能是甚好人。罗素是真觉得孟家好,盼着两个孩子能成。
许有财看了一眼身边的妻子,麻利地换起衣裳来。
相伴一生的人,总要满星愿意才好。
许满星俯身咬了一口周无双手上的胡饼,嚼了两下把手里的烧饼递给周无双,示意他咬。
“我更喜欢吃带馅的。”许满星腰上还绑着两个竹筒,走起路来铛铛响。
周无双熟练地从许满星腰间取下个竹筒,拔开盖子,猛地灌了一大口。
酸甜可口的梅浆入喉,周无双费劲地把胡饼顺下去。
“胡饼好干好硬,噎得慌。”
许满星拿过胡饼道:“那你吃烧饼吧。别一下吃太饱,好吃的还多着呢。”
上巳节是风陵最热闹的节日,热闹程度堪比相国寺开放,行人摩肩接踵,食物的香气从四面八方飘来。
风陵江两岸是最热闹的地方。官府提前修缮过桥栏,不时有坊丁巡视。
相比节前的忙碌,纪清河反而清闲下来。
城中节日氛围浓厚,内衙却一片冷清。新来的粗使丫鬟手脚麻利但嘴拙,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纪清竹形单影只,整日闷在房中,谨小慎微。
纪清河索性把人叫出来散散心。
走在热闹的长街上,纪清竹还满脸担忧:“我怕误了兄长的公事。”
纪清河道:“风陵不像京都有诸多约束,没有那些糟心事。只你我二人日子虽清贫,但乐得自在。”
纪清竹窥了眼兄长的神色,却不好接话。
说风陵不好辜负兄长对他的一片心意,却也不能说京都不好。父母养育之恩,纪清竹不敢非议长辈。
两人离得不远不近,一前一后的距离透着淡淡的生疏。四周热闹非凡,他们却都沉默下来,沉默到纪清竹感到些许的惶恐。
纪清河轻叹了口气。十几年的分离,弟弟怕他,他不知道怎么开口安慰,亦或许他的安慰只会让纪清竹更害怕。
“不要怕,不试一下怎么知道自己不行?”许满星抓住周无双把“肉串”往他嘴边凑。
周无双嘴唇紧抿牙关咬紧,誓死不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