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别的小孩得到的夸奖是可爱、懂事、听话时,夸许满星的无一例外都是长得好!
他美滋滋地打开梳妆匣,想到读书人喜素,只取出条缀着银锞子的绛红发带束起墨发。素色高圆领外罩半臂,最后拿上一件和发带同色的毛边斗篷。
院中蒙眼的骡子在推磨,“嘎吱嘎吱”响个不停。许满星装扮好,走出房门一巴掌拍在骡屁股上:“走快些,懒骡。”
巷尾的老刘婆来买豆腐,瞧见许满星道:“满星又出门闲逛?”
许满星不耐烦听老刘婆说酸话,应声走开。
隔壁巷子跑来个穿着缀绒红褂子,扎总角的胖哥儿和许满星汇合。
“虚法大师到相国寺讲经,满星孝顺,特意去给我求平安符嘞。”罗素招呼老刘婆:“碗拿来。”
老刘婆眼睛盯在许满星身上,撇着嘴没接话。罗素说得好听,但邻里邻居的,谁不知道许家哥儿整日无所事事,不是瞎玩就是闲逛。
罗素接过碗,许有财眼疾手快,切下边角最小的一块放进去。
一板豆腐出九块,个头相差无几,难为许有财眼尖找出最小的来。
罗素见了脸上又带起笑,把碗还给老刘婆笑道:“这块好,水少料实。”
许家夫妇是勤快人,在临街的位置辟出间豆腐铺。两人平日在家卖豆腐豆花一类的吃食。
民安巷是大巷,通铺青石板,街坊邻居皆有营生,三天两头的也舍得买块豆腐添菜。加上许家豆腐味好量大,一家三口省着点能吃两顿,生意很红火。
老刘婆闻言回头拿起碗,掏出三文钱给罗素:“街坊邻里谁不知道你家豆腐最实在。”
老刘婆说的没错。许有财和罗素都是实在人,紧着好的先卖。
但今儿,例外了。
老刘婆端碗家去,嘴里小声嘟囔着:“许满星要真孝顺就该在家里帮卖豆腐。小哥儿哪有不干活的道理。幸好和我侄儿没成。”
瞧许满星两手不沾阳春水的模样,不知许有财得卖多少块豆腐才养得出这般娇贵的哥儿?
怎么偏偏许满星这般好命?
片刻,老刘婆释然了。不过是个嫁不出去的老哥儿。她娘家侄子多结实一汉子,许满星眼睛长头顶瞧不上。
心气高到天上去,真当自己是仙哥儿下凡不成。且等着,瞧他以后能攀到什么好人家。
目送老刘婆走远,罗素的脸色迅速沉下去。平日里她说许满星几句不是也就家里说说而已。换成别人来说,她是一点也听不得。
“真当我听不懂好赖话?什么叫又出门闲逛?与她何干?”
许有财同仇敌忾:“得亏我眼神好。”
但话又说回来,许满星还真是“游手好闲”。他俩从小就没舍得让许满星干活,不过许家就一个宝贝疙瘩,又不是娇养不起。
“老刘婆心眼小,记恨满星瞧不上她娘家侄子的事。”
罗素越想越气,一巴掌拍到圆桌上:“她那娘家侄子就是个地里刨食的,手脚齐全也能被她夸出花来。咱不是瞧不上乡下人,可她侄子忒不争气,哪配得上咱家满星?她一说我就给拒了,连满星的面都不给见。可气那小子行事孟浪,路过一回瞧见满星,死皮赖脸地非要上门讨人嫌。”
“这样的人哪配得上满星?”
罗素说着,心底发起愁来:“不知相国寺的秀才郎君如何,合不合满星的意?”
***
相国寺人山人海挤得水泄不通。
摊贩比比皆是,各式花样面点、茶饭炙鸡,香气腾腾。就连杂耍都有两处,一处耍猴玩蛇,另一处在表演胸口碎大石。
许满星瞧着热闹就走不动道,怎么看都看不够。他光顾着瞧热闹,没留神一脚踩着个白衣书生。
白衣书生脚上一痛,低头瞧见白靴上半个崭新的泥脚印。
昨夜暴雨,风陵城至相国寺有段黄泥路,来往行人脚上有泥不奇怪。
可他这是新靴!
不是踩我脚了,是踩着靴子了。
白衣书生满脸怒容正要开口理论,抬头却望见张艳若桃李的脸,他骤然一愣呼吸都滞了半拍。
许满星东张西望,丝毫不察。
白衣书生哪还顾得上新靴子,缓过神来,风度翩翩地躬身做揖,声音发着颤:“春日游,杏花吹满头。小生吴之意这厢有礼了。敢问哥儿芳名?”
吴之意为人古板保守,往日断不会私下搭讪姑娘哥儿。只是眼前的绝世容色完全长到他心坎里,见色忘礼义廉耻了。
只是等他抬头,眼前哪还有那仙哥儿的身影?
恍然间,好像做了一场美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