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在这姻缘树下站半宿,这总不能赖了吧,看到想看的了吗?有不解的地方可以问师叔。”
竹司夷侧首看向他:“师叔为何会这样问?”
简易生脑子一时没转过来,重复道:“为何问?哦,你说的是看到想看的?嗐,师叔这不是怕你找不到自己的线多想嘛。这姻缘红线啊,因缘而起,相逢有时机,时机未到就没有红线。”
竹司夷顺着他的思路道:“此时机以何为准?”
简易生见竹司夷感兴趣,以为她真没找到她和那小相好的红线,怕她一根筋,因此故作高深道:“天机不可泄露,缘到即有。”
竹司夷把目光转回树,追问:“师叔认为的缘是什么。”
简易生一口冷酒下肚,拎着仙酿慢悠悠站起身,抬头看向满树红绳,缓缓道:“何为缘?世人大多以为缘是一个人和另一人的羁绊,朝夕相伴、结为道侣,萍水相逢、相识一场,将其唤作‘缘分’。此乃小道,亦是俗见。若把天道比作一张网,众生皆是网中客,而这‘缘’,便是交织的网结。”
他伸手虚虚拂过一根红绳,继续道:“缘是因果的起笔。它由天道定,定的是你们相遇的‘必然’;但缘起之后,是执念还是放下,是善果还是孽债,便看个人的‘机’。天定其始,人定其终,这便是‘缘机’。”
“天命注定的缘,这红线牵着谁便是谁。我虽有几分窥探天机的本事,却也拨不动这众生的命盘。方才说能改,不过是逗你这小辈玩的。”
竹司夷听得认真,又疑道:“倘若没有姻缘红线呢?”
简易生看了竹司夷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他又抿了一口酒,略带惋惜地叹了口气,语气放缓了些:“那便是没有道侣了。罢了,其实这也没什么。修仙之人早该看淡红尘七情,道侣不过是漫漫仙途上的一点锦上添花,没有还落得自在。”
说完,简易生见竹司夷面上依旧是刚开始那事不关己的淡然模样,心里不禁犯起了嘀咕:难道真的猜错了?他仰头饮了一口酒,借此掩饰尴尬。为了显得自己这个长辈更专业些,他站起身,故作高深地继续道:“不过,万事皆有变数。这世间也有特例——纵然没有天道红线相连,也能强行结下缘分。
竹司夷敷衍了简易生半天,终于听到感兴趣的内容,抬眸道:“师叔说的,可是缚情之缘?”
简易生眉头一挑,有些意外,看向竹司夷:“这你也知道?不错,就是缚情之缘。当年还是我翻阅古籍才将其定下的名目,看来你也不算白跟我一场,至少还知道师叔我写过些什么。”他话锋一转,考究道,“那我再考考你,我的另一本《鸳》,写的是什么内容?”
竹司夷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师叔。”
“好吧,料你也不知,回头记得把书补上,看完对你必定大有益处,哼哼,师叔不会害你的。”
见简易生又要跑偏,竹司夷硬是将话题带了回来:“师叔对那‘缚情之缘’,可有具体的说法,书上只有只言片语,师侄愚钝,不是很明白。”
简易生对竹司夷虚心求教的样子甚是满意,又见她确实感兴趣,也不藏私,收敛了笑意,正色道:“缚情之缘在姻缘树上呈金色线,极为罕见,乃是天道强加的因果枷锁。只要人还活着,哪怕踏破九天十地,也注定会与那人相遇。”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与红线的‘良缘’截然相反,这可以说是不折不扣的孽缘。两人相生相克,注定不得善果。古往今来,结下此等因果的,无一善终——到最后,不是阴阳两隔,便是玉石俱焚,不死不休。”
竹司夷皱眉:“难道就非得死一个不可吗?”
简易生抓了抓头发,言辞谨慎,没有把话说死:“这倒不是。只是古往今来,凡沾染此缘者,无一不是这个下场。你可知曦照?她与魔族老祖衪就是最早的一对缚情之缘。神陨之战,曦照自封于无间道,与衪同归于尽,此为双死。还有一例,我便不太清楚了,只略有耳闻是一对师徒,最后是做师父的死了。”
他抬头看向满树繁密的红线,眼神深邃:“我猜想,这应当是天道为了平衡万物秩序,而生出的‘异数’。非到万不得已、天地大劫之时,天道不会轻易降下这等极端的因果。所以过去这千万年,也不过出现过两例。”
话音刚落,竹司夷将手放在姻缘树上,在简易生骤然放大的双眼里,一条璀璨到诡异的金色细线落在了她掌中。
“你?!我没看错吧!”
简易生那点醉意瞬间化作冷汗,赶忙凑上前去,几乎要把眼睛贴在竹司夷的手上,生怕是自己老眼昏花看错了。
竹司夷看着掌心的金线,微笑道:“师叔应当没有看错。”
简易生不信邪,仔细看了又看,又擦了擦眼睛,确认是竹司夷的名字没错,他又抱着侥幸指着金线另一端问道:“那这奚柏影,你们已经认识了吗?”
“嗯。”
简易生一拍自己的脑门,耷拉着脸,仿佛摊上缚情之缘的不是竹司夷而是他的:“哎呀!毁了毁了!快告诉师叔,他系何族何门何派,修为如何,年龄几许,品貌如何?”
竹司夷避重就轻:“就是您老人家刚才提到的相好。”
简易生听闻此言,替竹司夷松了一口气,拍了拍她的肩:“那好处理,只是个凡人,除去以绝后患便好了。不要怪师叔心肠歹毒。是这缚情缘肯定有一方是大祸害的,此人不除,六界迟早大乱。此事不妥,我得去跟天君商议一下。”
简易生说完便要掐诀去找明央,竹司夷手快拉住他袖角拦下:“师叔不用去了,他不是什么凡人。”
简易生止步,不解道:“你师父不是说那只是个凡修?”
竹司夷习惯性把那金线一圈圈地绕着手指,慢吞吞解释道:“那时候我也以为是,不久前.....才知道他便是魔族魔君,天君也是知晓的。”
简易生犯难了,一时竟不知道该接什么了。
竹司夷宽慰他老人家道:“多谢师叔今日告诉我这些,司夷想恳请师叔不要将此事告诉第二个人。”
简易生问道:“你可知那魔君是如何性情的人?”
竹司夷摇摇头:“我不知,也不想通过他人之口了解他。在我眼里,他是个不错的人,至少没有做过什么不利于我的事。”
简易生恨铁不成钢:“即使是这样,就算他没有做过任何对你不利的事情,师叔也得告诉你,你口中那位魔君绝非善类,善是可以伪装出来的,不要轻易被眼前假象蒙蔽了双眼。”
竹司夷眉头微蹙,没有反驳,而是就自己而言:“自我来到九重天第一天起,关于我的各种传言偏见从来没有中断过,您不会不知道,我虽不甚在意,却也不喜听闻。师叔让我不要被奚郎蒙蔽了双眼,我也想告诉师叔,不要只看一个人的片面就对他下定论,不止是对奚柏影而言。”
简易生岂非不知这个道理,只是奚柏影身份特殊,过于危险,他赌不起。竹司夷尚且年轻,还不能完全懂得,这是立场问题,和善恶没有太大的关系。他是看着竹司夷长大的,太清楚她一直对天族没什么归属感,或许厌恶还更多一点,所以没有因为她站奚柏影那边而有所不满。
他无法插手竹司夷和奚柏影的因果,只能说:“反正你今日已经知道何为缚情缘,知道该怎么处理就行,师叔只希望你平安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