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熟
虞山脚下
拂水山庄
花信楼
粉墙黛瓦覆薄雪,红杉尽染水波照,腊梅凌寒开,枯荷添意趣,曲径通幽。
楼内烛火摇曳处。
烛光映照着一张稚嫩素面朝天的脸,发髻半挽的女子,手持《史记》倚靠在书桌旁的贵妃椅上,微微出神。
“二姑娘,这会儿夜深露重的,仔细着点儿着凉。”
丫鬟上前拿出一件素色暗纹绫缎氅衣,上前动作轻柔地为女子披上,垂首语气恭敬,轻声劝慰。
“时辰也不早了,您今儿个读书也累着了,别熬伤着了眼睛,该安置歇息了。”
陷入思绪中的钱逢春,手中摩挲着微微泛黄的书页,盯着一旁的标注神思天外,无心理会身旁的动静。
慧眼识才,月下追韩信。
求贤若渴,登坛拜大将。
“了却君王天下事……”
赢得生前身后名。
她嘴中喃喃,念着如此金戈铁马,充满济世豪情的诗句,可眉间却多了抹挥之不去的郁色。
一腔少女心事无处诉说。
明知世间有更广阔的天地,纵心怀大志,空有治世之才,却是无处可供她施展,只能困于一方小院中。
想到父亲随口提起的及笄之事,她的心口就像堵了一块大石。
想象着自己能像书中的男儿一样运筹帷幄、意气风发、挥斥方裘,可他人波澜壮阔的一生,与眼前现实落差,交织在一起,是如此的无力。
浓烈到粘稠的不甘,堵住她的眼耳口鼻,被她反复咀嚼咽下。
好苦。
纵身穿绫罗绸缎,居于雕梁画栋之下,出行前呼后拥,这已经是顶顶好的生活了。
可……
她就是不满足!
她就是不甘心!
她就是想要的更多。
生当作人杰……
若注定只能困于一隅,那她来世走一遭又有什么意义呢。
《大明令户令》言,男十六、女十四岁以上方可昏娶,如今江南士族间的女子都流行十七八岁而昏,疼女儿的会推迟到双十年华,但却难有不昏配者。
及笄礼多为作为许嫁前的嘉礼,女子到了十五岁就可以行及笄礼了,所以十五也叫及笄之年。
但若一直未许嫁,到了二十也需行笄礼,以示到了年岁。
她已是二十岁,桃李之年。
前些年母亲去世,父亲是绝不会同意为她挑个将死之人定亲,什么等对方死了,以“未婚夫早亡”为理由,守贞不嫁,在父亲这里都是行不通的。
父亲提起笄礼之事,就是已经准备相看的人家了。
若母亲还在,或许还有可能将她留于家中,到时候还能侍奉于母亲膝下,而不是嫁作他人妇,余生都困于内宅之中。
想到父亲提到的归氏和蒋氏家的公子,烦躁的情绪在胸腔中翻滚,她很难不去迁怒这个,那两个只在儿时偶尔见过几面的陌生人。
憎恨着,怨怼着,同样都是常熟大族出身,凭什么他们能堂堂正正的建功立业。
不亦谬哉!
而她,究竟是庸才,还是璞玉?
却连个证明自己的机会都没有。
浓重的郁气从眉心蔓延至全身,钱逢春身周散发着浓浓的低气压。
明明才不过二十岁,却没有半点少年的鲜活,隐隐透着一股子中年失业上班族的沧桑感。
“哎——”
为之奈何啊。
长叹口气,试图疏解堵在胸口的沉坠之感。
放下被翻阅无数遍的《史记》,朝一旁垂手侍立的丫鬟招手。
“去,给我来盘东坡肉、蟹黄汤包、松鼠桂鱼。”
知道自家二姑娘每当心气不顺时就要吃些东西,厨房一直会备着人手。
“是,二姑娘,铮铮这就去准备。”
丫鬟,也就是铮铮,微微弓下腰,低头垂目,叉手置于胸前行了一礼,侧身退至门外。
房中只余一道清浅的呼吸之声,又叹一声,钱逢春丧眉搭眼地起身。
仰头高举双手,不禁自语出声,叩问苍天。
“天呐!天呐!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
“何苦来哉啊——”
隔窗望月,满心满眼沉浸在自己的郁郁不得志之中。
“哎……我的明主又在何方。”
季姜跨出传送门,一来就看见这一幅“李白望月图”。
听到身后传来的动静,钱逢春疑惑回头,铮铮不是出去了吗。
四目相对间,诡异僵持的气氛在无声蔓延。
“你——”
“嗨~”
两人同时出声,季姜招财猫挥手,露出缺了一颗尖牙的白净的牙齿,朝对方打了个招呼。
没等对方反应,就下意识闪身而上。
在钱逢春惊恐的眼神下,捂着她的嘴巴,眼疾手快地敲晕了。
“哎呦,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毫不留情的手法,不好意思的诚恳连声道歉。
单手托住了钱逢春软下来的身体。
季姜小小的个子,双手公主抱起这个比她高出一个头的无辜路人,轻轻地放在贵妃榻上。
安置好目击证人后,季姜瞪了一眼臭兔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