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没法开上山，只能在山脚停下，剩下的一千多级台阶得一层层爬上去。

霍清檀和路言琛到山脚下时，天边才刚晕开一道极淡的金黄色，山间的雾气薄薄一层笼罩着霜雪未化的石阶。

按照往年的行程，进了寺里先找住持求一签，听住持解完签后再去寺院正中间的那棵古菩提树挂祈愿红绸。

一般做完这些，霍母再去找相熟的师父吃吃茶聊聊天，她在寺里随便逛逛，没过多久就下山回去了。

后来她和祝霜来的时候，行程多加了一项——

留在寺里吃斋饭。

原因无它。

祝霜体力不太好，上山还没爬一半路程，便气喘吁吁拉着她坐在台阶上休息。

走十分钟就要休息一次，每次从大早上出发，要等到快中午时才能进寺里，索性就在寺里吃午饭了。

祝霜还夸寺里做斋饭的师父很神奇，能把索然无味的素食做出肉的味道，害得她每次都食欲大开，要吃三大碗饭。

寺里的小沙弥看到了都在偷偷笑。

霍清檀脑中还在想着一会要不要让路言琛也尝尝寺里的斋饭，身侧忽然响起一道低沉嗓音：“在想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她笑得很明显吗？

霍清檀下意识摸了摸微翘的唇角，犹豫着把心里的话说了出来：“四哥，中午你想不想尝尝寺里的斋饭？”

她有些怕路言琛吃惯了外面高级餐厅的精品菜肴，忽然换成了清粥小菜，会吃不习惯。

“可以。”路言琛应的爽快，他在吃食上没有过多的挑剔。

“好。”霍清檀点点头，想了想，给他推荐，“寺里的三鲜素面很好吃，但那里每天的菜都是随机的，不知道今天能不能吃上。”

祝霜是伽南寺牌三鲜素面的忠实爱好者，每次吃完三大碗米饭还要来上一碗素面，有几次没吃到，气得她当场又加了一碗米饭。若不是觉得爬山太累，她甚至想天天来吃。

“还有腌黄豆和香煎豆腐也是一绝！不知道今天能不能一起吃上。”

说起伽南寺斋饭的惊艳程度，霍清檀像是打开了分享欲的开关，滔滔不绝的，甚至脱口而出，“要是以后你愿意常来就好了......”

话音刚落，她忽然意识到方才脱口而出的话里，自然不过地对路言琛生出了一丝期待。

期待她和他的以后。

她慌乱地想要压下这份期待，脚下因为她心不在焉，踩到了台阶上的积雪。身体瞬间失了平衡，往前面的石阶栽去。

她下意识惊呼闭眼。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手稳稳地箍住了她的腰，力道很大，将她整个人带入温暖的怀抱。

她的额头轻轻撞上路言琛的胸膛，隔着衣料能感受到他沉稳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爽的苦橙香，混合着山间冷冽的空气。

“雪天路滑，小心一点。”路言琛缓声提醒她，扶在她腰间的手没有松开。

霍清檀窘迫地点了点头。

没注意到此刻她跟路言琛离得太近了，头顶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他颈间扫了几下。

路言琛喉结滚了滚，琥珀眸暗了几分。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松了些力道，确保她站稳了，才与她拉开了些距离。

“我......我们走吧。”霍清檀站直了身体，眼眸低垂着盯着台阶。剩下的路她就死死盯着台阶，一定不会再摔了。

看到她一本正经的动作，路言琛眼底涌过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伸出手去，放至她眼前：“要牵吗？”

霍清檀面上有一瞬愕然。

她的目光在路言琛手心朝上的手上落了几秒。

路言琛的手很好看。

修长匀称，骨节分明，掌纹清晰。

在寒风天吹了这么久都是温热干燥的，像一块温润的暖玉。

她白皙脸颊浮上一片红晕，她移开目光，有些局促地迈上台阶：“不、不用......我会注意脚下的。”

望着她拾级而上的仓皇背影，仿佛身后有豺狼虎豹在追。

路言琛无奈勾了勾唇角，收回在空气中晾了许久的手，快步跟了上去。

——

伽南寺不是很大，一进庙门就能看见大殿正前方的那棵百年古菩提树。树上挂满的红绸随着风飘扬，隐约可见红绸上的墨色字迹。

霍清檀去正殿求完签折返回来时，见路言琛立在树下，微仰着头，好似在看过往香客留下的许愿红绸。

路言琛背对着她，身姿挺拔。

他的大衣下摆被风吹得微扬，不远处香炉里淡白色烟缕缭绕在他周身，朦朦胧胧的，显出几分出尘的气质。

似是察觉到她的靠近，路言琛忽然转过身来。隔着叶缝间透过的暖阳，目光遥遥与她对望上。

殿中阵阵梵音刹那间似乎停住了。

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和呼吸声。

霍清檀一时间看得出了神，忘记收回目光。

恰好一阵风吹过，古菩提树的叶片被吹得簌簌作响，在她眼前盘旋着落下，遮挡了她的视线。

她恍然间回过神，颊边微热，垂着头走过去：“你...要不要也写一条系上去？”她指了指旁边木架上挂满的空白红绸，方才他独自看了挺久，应该是感兴趣的吧....？

路言琛看了眼那些干净的红绸，神色平淡：“不用。”

口是心非。

明明刚才一直在看别人写的红绸。

“伽南寺许愿很灵的，来都来了就写一个嘛~”霍清檀不死心，绵软语气带上了一点撒娇，连带着把毛笔都递了过去，“写嘛写嘛，我也写。”

她侧过身重新拿了一支毛笔和一条空白红绸。蘸好了墨，她抬腕写下一列秀丽工整的簪花小楷。

这是她年年都许下的愿望。

——希望昆曲能跨越山海，被世界听见。

等墨迹干透的间隙，她偏过头往路言琛那边看了眼，他桌上的红绸还是空白一片，他握着毛笔迟迟没有落笔。

“不写吗？”她以为路言琛反悔了。

“你写的什么？”路言琛的视线落在她写好的红绸上。

霍清檀下意识抬起手臂虚虚挡住她的许愿红绸，仰头嗔怒：“不能看！愿望被看到就不灵验了！”

路言琛眉梢轻挑，不知是不是想到了要写的愿望。

笔尖伸到砚台中蘸了蘸，终于下笔。

霍清檀吹干红绸上的墨迹，去找僧人借了一匹矮梯回来时，见路言琛落笔的动作行云流水，她悄悄挪过去，好奇地窥探他写下的内容。

谁知路言琛轻抬起左手，看似是压住红绸方便写字，实际上把她的视线挡的一干二净。

“......”

她鼓起脸颊，小声嘀咕：“小气。”

路言琛笔尖未停，声音不辨情绪，只是将她方才的话原样奉还：“不是你说的，愿望被看到就不灵了吗？”

回旋镖终归扎到自己身上了。

霍清檀被噎住，找不到反驳的话，气鼓鼓地爬上矮梯，小心翼翼系上了自己的许愿红绸。

将红绸牢牢系好后，她退后两步，仰头看着它在风中轻轻飘动。

视线不经意往旁边扫过，路言琛两指夹着写好的绸布，将它系在稍高些的枝桠上。他个子高，手臂一伸就能轻松够到，系结的动作干脆利落。

系好的那瞬间。

山风吹过，将浸了墨水微卷的绸布吹开。

霍清檀清楚地看到朱红绸面上，墨迹未干的字迹遒劲有力：

——愿小檀顺遂无虞，皆得所愿。

她的心脏猛地抽动了两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