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珊还在惨白着脸滚动鼠标,她当然听见了方瑾和周老师在说些什么,但眼前图片和文字构成的巨大信息量已经让她的脑子陷入了超频运转。如果她是一台电脑,大约这会早就在能煎鸡蛋的CPU温度里发出悲鸣般的尖锐报警音了。
“现在消息这么灵通,那个女生要是想知道,也会有办法的吧?”周老师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就算她在以色列,只要她想,又有什么打听不到呢?”
“可这一切的前提是,李阁真有这么个留在以色列的女朋友。”方瑾说着,从背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了一张抖音截屏,“这是李阁的抖音账号,粉丝数和浏览量都不少,还有认证,前边我提到的那张跟容珊在社团集体招新的时候拍的合影也在上边——就在出门之前我现截的,还在他主页上挂着。可这照片底下的文案,摆明了在说自己比容珊的男朋友先遇见她、应该是自己和她在一起而不是别人。如果他在本国还有个女朋友,还会把这东西堂而皇之地发出来吗?看发布的日期,少说也挂了小半年,就算那女生不看这个,她总会有家人朋友吧?”
周老师看着方瑾,又看了看电脑面前渐渐变得面无人色的容珊,还是紧锁着眉头问了一句:“同学,你的意思我还是不太明白,你是说写这个文档的人不是李阁的女朋友?可这里边的意思,不就是她发现自己男朋友劈了腿、而且劈腿的对象是容珊吗?再说了,李阁在我们学校跟那么多女孩子来往,也不会让人知道他在本国有对象,你怎么知道不是这样呢?”
“我刚才说过,李阁从来没有说过哪个女生是他正儿八经的女朋友,是,在我们看来他的女朋友换得比衣服还勤,可实际上那些女生每一个真是他对象的。”方瑾揉了揉眉骨,解释这些让她感到了毕业设计答辩时的吃力,“他的女生缘和哄女孩子的本事,全校没人不知道,就算在国际学院条件差不多的男生里,他也称得上情圣——这个段数的男生,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就是发在小号上让人发现,那对他来说也是不可能的事。
“还有,如果条件允许,您可以找找看李阁在X上的账号,那里边全都是他对交往过的中国女生的评价,指不定还能看到几个熟人。她甚至连个小号也没开,发那些的就是最常用的大号。如果他真有女朋友,不管这个人在国内还是以色列,按他的做派,他都不会明目张胆在大号上发这些。”
说着方瑾在手机上点了几下,又翻出了两三张X的截屏,这是她让在国外留学的徒弟发来的。正像她所说的那样,李阁游戏花丛,学校几乎无人不知,在他眼中这些女生便宜得像义乌小商品,他必定会在外网把这些跟自己交往的姑娘们评头论足一番。恰好她有个秀萝徒弟在加拿大留学,上外网不费工夫,她便顺口提了几句。不曾想李阁压根没想藏着掖着,所有的社交账号都是“Zeus”这个名字,徒弟在几个国外常用的社交软件和网站上一搜便一览无余了。
秀萝徒弟只截了李阁最近的几条推文,但每一条都有配图,上边都是黑发黑眼的中国姑娘的照片。这些姑娘大多和她们差不多年纪,有几个还眼熟得很,学校的各种文艺活动上总少不了她们化着精致妆容、一身正装或晚礼服的身影。照片上的她们一改平日里孔雀似的高傲,偎依着他仿若温顺的金丝雀。推文的文字部分都是字母,大约是希伯来语,但软件和网页有自带的翻译功能,翻成中文之后,每一条推文都写满了对她们的评头论足。
在评论她们的推文里,李阁简直就是个正在选妃的皇帝,即便是机翻中文,也充满了“牛排”、“活好得惊人”、“像条狗”之类的字句。据帮忙截图的秀萝说,李阁的X上挂满了不重样的女生照片,大都是十分年轻的女大学生,穿着清凉的不在少数,甚至还有些照片和视频简直就是从爱情动作电影里截下来的,还没打一丁点儿码。
“跟他的主页比起来,海鳗吧和那里头在外网上混的简直就是少儿频道。”秀萝给方瑾发截图时这样说。
这番对话最后以容珊在比桌上的A4打印纸更惨白的脸色里看完了这份PDF文档,然后在时间过了零点时走出学院办公楼作了结束。她和方瑾走出办公楼大门时已是午夜时分,办公楼所在的区域本就比不得其他有店铺在的地方和能通宵自习的图书馆,入夜之后行人便少了许多,现在是凌晨,更是静得令人心生悚然。容珊倒是还记得回旧教工生活区怎样走,但她明显走得如丢了魂一般,从学员办公楼的台阶上下来时还险些一脚踏空摔下去。方瑾实在不敢让她自己在前边走,赶紧上去牵住了她。刚一握住容珊的手,方瑾便摸到了一片冰凉。
容珊的掌心里早已满是冰冷的汗水,方瑾抓住她的手指时,还能感觉到她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借着路灯冷白的光,方瑾看见她的脸色依然没半点好转的迹象,甚至整个人也有些摇摇欲坠了。幸亏方瑾扶着她,才没让她走着走着就跌倒在了路边上。
“没事吧,容珊?”方瑾担忧地看了看她,又望了一眼四周,“先回去吧,有什么回到住处再说,这都半夜了。”
一阵不长不短的静默之后,方瑾才终于感到被自己扶住的容珊不再浑身发抖了。尽管四下里除了她们便只有黑沉沉的树影和洒下冷白灯光的路灯,容珊却还是意识到自己失态得有些过分。她轻轻咳嗽了两声,抬起手将被冷汗浸湿的碎发拨到了耳后。
“嗯,先回去吧。”
她的声音轻如此刻灯影里飞蛾的振翅,转眼就在午夜的静寂里连最后一个尾音也消散了。
燕长离忽然在一片黑暗里睁开眼,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时醒过来。手机屏幕上的时间是凌晨四点半,窗外的住宅楼上也不见了几扇亮着灯的窗户,只有一两声汽车喇叭远远地响起,转瞬又是万籁俱寂。
他想也许是方才的梦——他梦见了容珊,在他的梦里除了她便只有无边的黑暗。他从不曾见过他哭,可她确实在他眼前哭泣,本应满是湖水般的澄澈笑意的眼眸早已哭得通红,泪水不住地从她眼中簌簌落下,从面颊上滑落,又在浅蓝色的衣裙上晕开一片片深色的雨云。黑暗中除了她的啜泣和呜咽,什么声音也没有,可她的每一声啜泣和每一滴泪水却都像尖刀在将他剔骨剜心。他不由分说地将她仅仅抱在怀里,让她埋首在自己胸前。他怀中的她在颤抖着,如同入冬时在大风里瑟瑟发抖的行道树,他的泪水滴落在他拭去泪痕的手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她的双臂紧紧抱着他,无论如何也不愿放松半分。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泣,但他知道自己不能松开她,没有人应该把深陷于无助中的恋人独自留在这样的黑暗里。
但容珊在他怀中却只是哭泣,泉涌的泪水将他的衣襟也沾湿了。他也只能一言不发地拥抱着她,让她埋首在自己怀里。直到她暂时流不出一滴泪,他才终于听到了她因为哽咽而变得低哑的声音。
“你相信我吗?”
她抬起头,泛红的双眼望着他,眼底却又涌上了泪。那泪在她眼中泛着光,澄澈温柔的双眼恍若一片蓄满了雨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