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半信半疑地拿起筷子。那筷子的手一开始有些软,顾念安生怕被司景熹看出端倪,便开始进行心理建设,越害怕越得镇定。
她想起小的时候,在家里看到蟑螂就大喊大叫的,妈妈说,若是再叫,就捏掉它的头,把它的尸体丢到她的衣服里面。她便闭嘴了。
妈妈说,遇见怕的东西千万不能叫出来,否则被别人知道了,他们以后便会拿这个来吓你,欺负你。
没什么好怕的,怕也没用。一想到这里,她的心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在山海的包扎之下,顾念安无论是张嘴还是夹菜,动作都有些僵硬。是以,吃相谈不上优雅。
跟田慧斗智斗勇那么久,说不饿那是假的。顾念安尽量垂下眼,不去看对面的人。幸亏面前有肉,吃了几口垫垫肚子之后便觉得好多了。
司景熹已经换了一身衣服,暗青色的长袍,绣着文竹,煞气敛了一些,更像是个清贵的公子,只是眉宇间的不怒自威,还是令人不敢在他面前放肆。
大抵是见识过冯珩高贵优雅的吃相之后,司景熹这种plus版本,顾念安已经心如止水,她现在满脑子官司,根本不在乎这些繁文缛节了。
司景熹看得出来,顾念安每动一下,身上的伤就会痛,却丝毫不影响她吃得嘴巴鼓鼓,纱布都要包不住了,眼睛瞪得圆溜溜地,专注地享受桌上的美食。不知不觉,他多用了一碗,明明这些饭菜就一般般而已。
他不由回想起,自己从前受伤躺在军营时,也有难受不想动弹的时候,想着身后的士兵正等着自己主持大局,便强撑着起身喝米汤吃药,如此咬牙坚持过来的。
那时的他,年纪比她现在还大。
又回想起刚刚她在山林中,被打得浑身是伤,眼角一滴眼泪都没有,即使看到血腥的杀戮,也是瞪着眼睛在那里发呆。他很想问她,你是不是傻,秋香都知道避而不见,郭淮不敢往这边看,田慧更不用说,整个人都瘫软下去,脸都快贴在地上了,你也可以低下头,闭上眼的。
如今顾念安表现得若无其事,看起来竟和自己一样的淡定。
装腔作势。
顾念安见他放下筷子之后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胡乱地擦了嘴,正襟危坐,活像等着提问的小学生,屏住呼吸,等着司景熹提问。
顾念安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莫名有些可爱,司景熹道,“你为何会出现在郊外?”
“因为济世堂的药童跟我说,我的小姨被人挟持,连带送往济世堂的药材都被扣下了。我便过去看看。”
“就两个女的?”
“我让白芷去报官,让海棠去田庄找人过来帮忙……我原想等着他们来再上,可田慧就要杀了小姨了,然后我就冲了过去。”她是真的相信,田慧做得出那种事情。
如此,便能将他们几人审问的结果拼在一起了:白芷来到县衙时,县令已经被他们的人扣下了,所以未能及时营救。那边顾念安命悬一线,秋香错把绫罗的人当成田庄的人,是以田慧才冲上去对付他,歪打正着帮自己争取了时间。
司景熹斜靠在椅子上,扇子一下一下地打着手心,看来小狐狸做事一如既往地拼命,平日里惜命怕疼不像演的,顾氏是不怎么帮衬吗?
他想起前些日子在都城中,探子传来的情报,顾念瑶当上东宫女官之后,行事算得上稳妥,就是有些自作聪明,想都不用想,冯珩应该是帮她收拾了不少。都姓顾,顾念安看起来比顾念瑶厉害多了,居然把蠢货往宫里送。
只怕按照顾大夫人还偷着乐,以为镀有东宫女官这一层金,日后高嫁不费劲,这些日子司府的宴席没少去,还命人暗中打听司景盛的喜好。也不想想,她的女儿能否全身而退还是个问题。日日都在男人面前装得单纯无害,都不用前朝的人弹劾,后宫的人定然很快就动手。
太子为何会选择让顾念瑶当女官?难道仅仅是为了拉拢冯家?
别的暂且不说,顾念瑶能当上女官,少不了顾念安的功劳,就没人去提一提?或者,就算知道了也假装听不见?
“你就没想过,你会死吗?”
顾念安愣了一下,当时她还真没想这么多,说实在的,就算身上带着药粉,被咔嚓也是分分钟的事情,她咧嘴一笑,“当时什么都没想,全身的力量也不知从何而来,就冲上去了。”现在虽然有些后怕,但,她觉得,若是因为害怕而退缩,就算活下来,应该也会后悔。
她不想自己后悔。
“可你若是死了呢?”司景熹看起来有点像是训斥小孩子做错事的班主任,“你可有想过,你的亲人你的朋友?”
重活一回,顾念安明白理应珍惜生命,她的命还是秋霜的命换来的,岂能如此儿戏?她低着头,怯怯道,“是有点危险。”无论从前还是现在,她都习惯将事情做到极致,因为她觉得,这样便是尽力而为。现在得吸取教训——首先,得保住小命,不然,连后悔这种情感都体会不到。
见顾念安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司景熹眉心跳了跳,她做出冒险的事情不只一两回,她的那些长辈们就没人提醒她吗?
司景熹放下茶盅,语气平常道,“对了,我中毒的事情,你可有告诉别人?”
顾念安摇头,“没有。”这是病人隐私,怎可随意透露?
司景熹挑眉,似是来了兴趣,“那你脖子上的掐痕,又是怎么对别人说的?”
顾念安说得甚是诚恳,“我出来的时候脖子上就包上帕子了。”
司景熹依稀记得,当时所有的人都朝他扑过来,透过缝隙,他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她,自己爬了几次才能起身,太子站在她身侧,不知道说了什么,就看她失神地拿出帕子系在脖子上。
她接着道,“后来,我让书臣哥哥帮我拦住旁人,别人问起只说不知道。至于我的外祖父过来,问起时我就说是被匪徒掐了脖子。”
“冯书臣就没问?”司景熹想起他对顾念瑶一点事情就刨根问底的样子,他会放过顾念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