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脚踩上软烂了的枯败绿叶,以往从未听过身边生灵说起过这种现象。但没关系,能看见了,她就不用等神的恩赐了。
她要走了。
黑色长发如蛇蜿蜒,垂向脚踝。如同一张黑色大氅,牢牢护住了变得敏感的柔嫩皮肤。
她向远处走去,不再回头看一眼即将消失的黑色焦土。
……
市井车水马龙,跟已经四野林立的高楼大厦不同,月桂街区是一片宁幽的老式住宅群落。结合此地的环境与文化,在历史滚动的车轮里,形成了亭台水榭。
林不予便住在此处。
跟周边孩子向往高楼大厦的便捷与科技不同,她家世代便是最为固执老旧的时代顽石。
尽管在历史上有能力有功绩,但老祖宗们一个个的,不知为何就是固守此处不动摇。
林不予对科技没有任何滤镜,也不对家里守旧抱有任何怨念。只不过她今日来此,是想脱离家族而已。
走到一扇老旧到漆面脱落,露出底下木茬子的门前,她敲也没敲,推门走了进去。
门推开时,那声宛如在大脑里翻搅的刺耳嘎吱声,狠狠让离开了一段时间的林不予皱紧了眉。
不善瞪了眼门上那什么福神,她对这老宅的厌恶被彻底唤醒。
石砌的墙面,处处冒着杂草根须;屋瓦总是这里破败,那里渗水;更别说荒草一片的小院,不管四季,都是泥土灰灰掺着黑水流淌……
她真不是嫌弃家里的守旧。
极其细微的唰啦一声,如风轻踩林叶,林不予的母亲——林苑女士,穿着一身火红的袍子出现了。
林不予半点不掩自己对老宅的嫌弃,压着想要冲出口腔的厌恶跟自己母亲打了声招呼,“妈,我回来了。”
林苑跳了起来,连跳三步,约莫都三四米高,向自己女儿兴高采烈地冲了过去。
她脸上画着五颜六色长长短短的横条,容貌掩在最下面。红袍颜色虽艳,质感却灰扑扑的。一跳,好似有无数的灰尘抖落下来。
林不予强忍着想后退的欲望,让母亲抱住了她。
她在她耳边不断嘀咕念叨着:“小予、小予,等等妈妈,妈妈会带你离开的……”
林不予脸上没有半分动容,不若说这些话她这些年已听到耳朵起了茧子。
林苑抓得实在紧,但林不予不敢反抗半分。就算每回来见母亲,她手臂都要添点伤,於点痕,折点骨,她也不敢反抗。
等母亲安静下来,林不予这才小心抽出自己的手臂。活动几下,确定没有伤到骨头后,这才轻轻在母亲背上拍着,哄她:“好好……小予会等妈妈的。”
才怪!
把疯癫的母亲忽悠离开,林不予起步跳过七八米宽的小院,一脚蹬进了一直默无声息的中堂里。
糊着脆弱泛黄纸页的雕花木窗在她一脚之下,碎得稀烂撒在中堂的太师椅前。
林不予的爹,导致林苑女士疯癫的罪魁祸首,无声无息入主林家的吸血寄生虫——徐季真,故作喝茶,抖着袖子啜饮了一口杯里烂茶叶泡出的黄汤。肿泡眼颤巍巍一抬,睨着林不予亮嗓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回来了……”
“呸!”林不予面无表情,眼睛瞄准徐季真的茶杯,隔着三四米就往里唾了一口口水,还是她刚才继续蛄蛹出来泛着白泡泡的。
她静静盯着徐季真,已经想到这老家伙接下来要怎么演了。
果不其然,见林不予态度恶劣,徐季真也不摆封建老财主架子了。唰地扭头就对里屋喊:“贱人!你怎么教这小杂种的!敢对她老子态度如此恶劣?!”
对里面吼了一句,徐季真又扭过头,抓着林家仅剩的青瓷茶杯举高就想砸。
但可能是想到如今的糗迫,顿了一下,还是愤愤放下手。揭开盖子,把里面泛着白沫的茶水往林不予的方向一泼,眼神恶毒且得瑟。
林不予依旧面无表情,就算不是如今的她站在这里。以往哪次这老东西想摆谱,不是砸东砸西,就是泼她一脸热水。
伤害不高,但对当时年纪还小的她侮辱和恐吓极强。
可她现在长大了。
小时怕得不行,甚至害怕徐季真一冲动杀掉她们母女的想法。现在看来,却全是虚幻的镜花水月,假得不行。
都说会咬人的狗不叫,徐季真这条疯狂叫嚣还咬人的狗,却成了她们母女半辈子的噩梦,何其可笑!
想到这里,林不予唇角无法控制地掀起了一道嘲讽笑容。睨着这现在看来灰杂杂的老狗,慢条斯理躲开泼来的茶水。一侧身,旋腰,一脚踢中了老东西柔软的胸腹。
中堂木墙撞成了好几瓣,匾额带着灰和蜘蛛网洋洋洒洒罩住了整个空间,砸出了巨大一声响。
徐季真踉跄从灰里站起身来,哇的一口红血,眼白翻腾地指着林不予,你、你没了后尾。
林不予一身光洁地站在阳光下,脚下不知何时垫了那块中堂牌匾。在污水横流的小院里,她对徐季真微微一笑,说:“老狗,我看你今天还敢不敢以我爹自居!”
迟迟等不来能控住林不予的林苑,徐季真捂住胸口,每咳一声,血沫子和渣子便涌他一嘴。
他抖着手指翻找全身,可一无所获。
林不予微笑着静等他找,在他恍如了然看过来的愤恨视线里,轻笑着从手掌中抖落出了一块红绳绑缚的黑玉。
摇摇晃晃,在天光下清透得比最上好的玉石还要吸睛。
徐季真不可置信,抖着唇瞳孔紧缩,脸上的青筋如同蛇群,一条条蜿蜒。
他脸庞涨得通红,诺诺蠕动嘴角几下,还是在林不予含笑等待的视线下挤出了一张难看笑脸,搓着手谄媚对她说:“女儿啊~是爹错了!爹不该摆谱的!你打得好!爹该打!但这气出了……是不是该把黑玉还给爹了?”
他在林家当了好些年的主子,早已想不起当年为了诓骗林苑装出来的谦卑样子。演技差得感人,图穷匕见,仅两三句。
林不予呵笑,手掌一收,把黑玉握在手心。侧眼睨他,好笑反问:“还?我林家黑玉何时成了你徐季真的?莫不是还做着你徐家美娇尽收的好梦,以为我母亲跟你有一段,便成了你徐季真的走狗了?呵呵~人丑还想得挺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