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清风长绝,青怜带着他走近园子最深的小苑时,阁房的门是开着的,像是特意侯着谁。
吱呀——
寝床边镜台照着一屋的空荡荡,梨花香里混着浓重的酒味,酒坛翻到在青砖上,酒流到青怜膝前,她跪在钟秦秦身下,钟秦秦迷离的眼中尽是幽怨,乌发几近垂地,扯着悲哀唇角盯着手中高抬的信纸,是商会寄来“要求换人”的信。
“你就这么想离开我吗?”
空气中漫着轻嗤带喘的笑音,青怜咽了口气,摇了摇头:“师傅,徒子只是一时情急,不是故意犯忌,求您饶了徒子这一回。”
青怜磕下头,白金色信纸飘落她身侧,钟秦秦瞟着站在镜台边的他,垂眸中带着观察,还有一丝无来由的忮忌。
嘶拉——嘶拉——
信纸被撕裂,安南商会的四个金字湿进覆地的酒里,青怜的手悬在空中,涩眼红得如血,却流不出泪,她望着钟秦秦:“师傅,徒子不要成名,徒子以后都听您的话,您要我在园子里永远不出去,我就再不出去了。只要您愿意留下我弟弟,我什么都听您的。”
“青怜认您当娘,当亲娘”,她带着发酸的笑,晃了晃脸:“不,是亲爹……不,师傅想让我认您当什么,青怜就当您是什么,是神是佛,是救命恩人,是再生母父。”
她吞咽一下,稳住摇摇晃晃的声音,钟秦秦的视线才从青满身上移回空中飞落的纸碎,半垂的眼中瞬时闪烁出瞬明亮的狂喜,他伸手近至青怜脸颊边,“真的?你真的愿意一直陪着我?”
青怜伏头,脸贴在他的手掌里,低下的眼睑遮住麻木的眼睛:“真的。”
“那……”
“如果——”
“我要你视我做夫呢?”
心头被锤头猛然一砸,青怜稍抬离脸,忽瞪大的眼里惊恐万分,但是……
“我都听师傅的。”
钟秦秦抬起眼来,凝着顺从的她,泪光混着醉酒的韫色频频闪烁,他居然得偿所愿了吗?
忽地,一团温暖扑到了他的怀里,他恍惚低眼,一个模样与青怜有六分相似的小男孩抱住了他,懵懂清澈的眼睛望着他,“爹。”
晕乎里,他好似没明白小男孩在说什么,男孩依然抱着他,却回头不解看着青怜:“阿娘,阿爹为什么不理我。”
青怜错愕抬头。
他却在恍惚迷离里,看着男孩漂亮的面庞,他觉得他这是死了,死在一场美梦里,可他不想醒了。他将小男孩抱起,男孩缩在他的肩颈上,软软喊他:“阿爹。”
可他从未敢这样亲近过小孩,撑在小男孩腰间的手使不上力,小男孩有掉下去的趋势,他慌乱使上蛮力搂紧小孩,青怜即刻站起,忙抓住他的手往下移,托住了男孩,她胸口才一口气松了下去。
“师……”青怜看着钟秦秦恍然但认真至极的眼睛,忽不知如今该喊他什么了,她头皮发麻,低下眼睛道:“这样,阿满会掉下来的……”
钟秦秦凝着她主动触碰他的手,她的话音是那样的温柔,怀里的小青满稚嫩温暖,他的脸颊忽被小啄了一下,柔软带着点湿漉漉,他觉得好幸福,小满是他跟青怜的孩子?小满是他跟青怜的孩子。
他摸着青满骨感的背和腰,眉头蹙起,心疼端量着怀中小孩:“青怜,小满是不是没听话,没有好好吃饭啊。好瘦啊,他好瘦。”
“阿爹,小满想出去。”
小青满伏在他耳边小声道,他把小青满搂得更紧,眼里浸满了水,柔声道:“好,阿爹陪你出去。”
酒味从打开的房门飘散出去,钟秦秦抱着青满迈步出去,青怜愣在原地一时无措,她看着师傅把她的弟弟当成儿子抱在怀中逗乐,下身撕裂和腿上的伤,疼痛钻入骨髓,撞着她的心脏,荒诞无伦的痛苦在心扉中回荡。到底是谁疯了?
*
“金冀是钟秦秦的女儿?”
困惑的声音打断了青满的讲述,苏晔樱看着冷冰冰的盲眼,轻点着下巴,“安南卷宗里,金冀殺师一案,没有提过这件事。”其它梨园卷宗,好似也从未提过这件事。
姜穆语眉拧得紧,轻捂着嘴,吞咽一口气后,问:“你说钟秦秦是男人,那金冀是他的亲子还是养子?”
青怜摇了摇头:“我不知道。至于为什么安南未有记录金冀为钟秦秦之子,是因为当时,整个安南实际上为商会所控制,我当上商会会头后,串通商会和官府把这件事从所有卷宗档案里抹除了。‘殺母’不好听。”
晔樱沉眸微怔,香柱上截黄化灰映进青怜眼里,她的话和自述里人人可欺的戏子实在判若两人,但安南的情况她说得不假,八年前,内阁首辅司清天颁布“商会革新令”,安南商会是被一锅端灭了的。
“所以……”她的脊背略有发凉,“我看到的那些卷宗,里头有你的手笔?关于你的记录,都是不实的,都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不止如此,五殿下不是说我在安南蛊惑人心吗?我不止控制了商会和官府,还操纵了安南的舆论,因此,你听到的安南人口供——”
“也全都是不实的。”
青怜睨着她笑,她分不太清那双阴翳的眼睛,是得意,还是悲叹。因为这意味着,所有的一切,都没有证据了,无论是她是悲催,还是她的指控,所有的一切都是虚云。
晔樱偏头盯着陆昭玄,他目光落在燃香上,其实,实证不在了,青怜说不说已经不重要了,她不会听信一面之词,但她答应了给一他炷香的时间,还是决定耐着性子听下去。
陆昭玄,你最好确定你不是被有心之人利用了,她在心里叹了口气,看向青霓执笔绘出一双柔雅不失骄傲眼睛,刀猖狼的模样,还真与她想象中有些偏差。
她回过头,望向门扉,人影安定,方才她吩咐下去,邻近要道切记盯紧,有任何风吹草动都需速来通报。
窗外天色沉得压抑,一夜不歇的缠斗,任是谁都会觉得疲惫至极。天枫寨还会来吗?她无心争储,天枫寨会因为她这个本不该出现在京城外的皇女,临时更换策略吗?苏晔樱的思绪已有些飘离。
而姜穆语还愿意从青怜话中索迹,追问:“殺母?金冀不知道钟秦秦是男人?”
青满:“她不知道,也接受不了。”
灰从香上被折下来,晔樱道,“继续吧”,她可以再用她们为数不多的时间,再听听一个伶人是怎么控制商会的,又是怎么跟土匪攀上关系的。
声音再响起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内侍监”,方才青满提起的内侍监,她记得母皇身边只有两个,其中一个,就是“臻娘”。
她目光一顿,却没有打断芳慧园的故事。她想起来一件事:十五年前,去到芳慧园的内侍监——好像是臻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