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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山鬼案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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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怜像死尸般默默承受的身子,突然诈了起来,挣扎得厉害,“杨老板……不要,我弟弟在这里……我弟弟在这里……”,泪水砸在了台上,“砰”声比连连颤动的身子还沉重,碎莲瓣掠着水,在湿漉漉里腐掉。

“杨老板您是我的大恩人,我求您了,让我弟弟走……”

她一开始的愿望是杨铅霖救她的弟弟,而现在脑海中唯一的念头却是不要让弟弟看到这些,她摇着头,眼底一片无措,但比她未被满足的贪心更加绝望的,是杨铅霖的话——

“多此一举做什么?他日后也会做一样的事,先懂事岂不更好。”

杨铅霖摸过她裸露的腰侧,理所应当地开口:“他沾了你的光,往后会感谢有你这个姐姐。”

“嗡嗡嗡”,脑海荡着余音,撞个不停。一种目眩神昏抗着从胸膛穿至脊背的苦痛,她视线朦胧着摇摆,瞥过黑夜里弟弟惶惶不解的眼睛,心脏几近骤停。

“呼呼——”惨烈的风将残莲瓣吹近她眼前,隔断了她与弟弟目光的相汇,若是给她留下最后一丝身为姐姐的体面,也似暗暗告诉她,弟弟的命运……不该与她一般。

不晓寒凉痛多久,“冬雪埋枯梗,断骨葬峥峥……”她在肆无忌惮地入侵掠夺里,张开了紧紧黏在一起的唇瓣,在这场难以忍受的酷刑里,吐字而唱。然,每个字都在发抖,腥味的浓重与泪水的咸涩共同揉杂在戏声中,将此戏化为今夜最冷酷悲哀的血曲。

“春至……冬凋……”

从春到冬,一曲复唱千百回,至檐头白日爬上天边,强烈日光刺破她精疲力尽的木眼,吼头一片干涩哑然,莲已糜腐于地,被整装完的杨铅霖迈步跨过。

杨铅霖拂了拂袖,擦过手的缎绢轻飘飘甩落冰硬戏台,“下月商会的场子,‘十五郎’你来演。”

带着腥血的青色血绢蒙落青怜胸口,她瘫软着躺在台上,手往下探,一点点摸过自己赤裸皮肤,尽力使上劲弯起无力的背,拿到了腥红泞泥处刮擦缝隙的纸,一张沉甸湿漉的纸——弟弟的卖身契。

“多谢……杨老板。”她竭尽最后的力气爬起来,衣不蔽体跪于高台,刺辣的风干了脸上泪痕,红涩的眼不敢望向观戏椅的方向。

前方,杨铅霖回脸,眉头紧拧,盯着发出哑声谢词的喉咙:“换身衣裳,外头有马车送你到芳慧园。这嗓子,回去好好养养。”

最后一句加重了音,杨铅霖别过脸,稳步走下戏台子:“下月的戏,别让我失望。”

“谢……杨老板……”

早日的风吹远极力克制发哑的声,昏昏白日,撕裂的疼痛让青怜微蜷身子止不住发抖,晕厥充斥着喘不上气的大脑,眼前一片金星。天……好像亮了,风与光挠着她灼热的伤口,她垂眼凝着那张带血的青绢,咽唾如吞刀片,血腥满在喉咙,残败不堪里,却忽闻一支清脆的声音,“阿姐……不哭。”

她抬眼,小青满一双眼,眼白带了点红血丝,显着淡淡的困倦,他过分柔嫩的手——被生生磨去薄茧,贴到了热辣的眼角,青怜眼前的白花猛然褪去,她倏忽意识到,她还活着,而且她现在有弟弟了。

她吸了一下鼻子,轻轻捏住小手腕,“日后他也会做一样的事”,杨铅霖的话在脑海中响起,她咬牙拖着膝盖站起来,不会,她不会让弟弟去做同样的事,望着杨宅邸的仆役端着一件面料有光泽的衣裳走近,她藏在眼帘下的目光逐渐变得锋利,她的阿满,会有美满的一生,一定会。

日厉她却顶日抬眼,十八年前的清晨,她换了身靓丽袍衫,和弟弟第一次坐上“名禽华笼”——带着沁心香味的马车行于街上,她没掀过车帘一角,路过丽春楼时,仍听喧闹,“你弟弟琴乐不通,还想值多少!不是我,谁肯留他……”

她轻捂住了倚着她肩睡着的弟弟的耳朵,弟弟眼皮微跳,呼吸略有不稳,“辘辘”车轮声扰扰,掩埋满街荒唐奉承、嘲弄、怒骂世俗声,崎岖的路令车厢一阵阵摇晃,阿满,再等等,姐姐很快会给你新的人生。

她把弟弟抱进怀里,自己的身子也渐渐回了温。这个烈晨,是她任人磋磨的“好命”一切风光的开始,她低头看着弟弟,跳动的心脏有了最硬的部分。

而接下来在安南的三年,她也的确证明,她做到了对弟弟的承诺。她想,如果不是遇到了……她的不幸,是不是可以终结了呢?

*

青怜抬头,刺亮中看着翕唇无声的苏晔樱,冷冷呵声的嘴,微微向上扯。

晔樱往后退了一步,她依然能侦破青怜口中与安南人口供与记录不实的地方,但……她看向青满咬出血的唇角,又低头看着青怜带着悲与恨的笑,到底为了什么目的?真的有必要编造到这种程度吗?让弟弟亲眼看着她……

晔樱轻舒了口气,真的有人,会编造到这种程度吗……心脏却因身下死死盯着她的目光而绷得很紧,青怜毫无根据的仇恨,有种异样的真实感,她凝着眉,审视身下人,莫名生出一丝心慌:“如果不是遇到了谁?刀猖狼?还是……”

“我?”

“你。”

青怜缓缓张开的口,仍是豪无厘头的指控,她眼中有泪光,在敞亮厅堂中被照得晶莹到失真。

果真是在胡言乱语,晔樱抑了胸中郁气,莫说十八年前,十五年前去过安南,就是时至今日,她也从未亲临过安南,何来“遇到青怜”一说?

然而,她扫过锦笙回避的眼神,青霓略有震惊,和紫裳哀怜意味深长的目光,心中的肯定被削薄了半分,瞥过炉上红热“嘶嘶”叫的银针,旁的侍卫预着动作上前,正待着她发令。

她沉默的眼光,无征兆注意着陆昭玄黯淡里愧意深重的视线,“……”她别回脸,到底没下令动刑。

“撒谎。十八年前,安南商会贺杨铅霖当选会头演的戏,上台的叫……”晔樱凝眸,忆着先前草草看过的安南商会戏单,出声道:“金冀。你的师姐。”

她转头瞥向姜穆语,姜穆语沉眼思忖,末了点了点头,“十八年前登台的不是你而是金冀,这件事是意外,还是你计划的?”

青怜笑应姜穆语:“不是意外。”

姜穆语:“所以让小有名气的金冀,杀了当时安南第一名旦之誉欲有被你顶替之势的钟秦秦,也是你计划的?”

移祸同门师姐,谋杀授她立命本领的师傅,以求私利殊荣——恐怕天底下再极恶的人也不肯认这罪,但她身前,青怜情绪无波道:“是。”

晔樱蹙起眉,多了个猜测:“十六年前,钟秦秦在台上受伤,其实不是意外?”

青怜视线移了回来,垂眼半遮得意笑目,扬唇道:“是。”

真卑鄙。她往下睨的目光带着鄙夷,待传真传的师傅都这般无情无义,怪不得什么话都编得出口:“满口仁义,结果是个佛口蛇心之人,你弟弟便是有你这样的姐姐才会入了歧途。”

她余光往后瞟了一眼,这般人想必也不会真心待主,倒好,她也不必迁怒旁人了,“将她押往狱中上刑,什么时候她肯说实话了,再让她出来见我。”

话刚落下,侍卫动身将青怜拽起的猛烈风声显着她话的分量,在腹甲冰冷的“锵”声中,姜穆语和陆昭玄都动唇欲出声,但先开口打断苏晔樱的,是青满。

“人面兽心!哪有资格道我阿姐佛口蛇心!什么歧途?有你这种人当姐姐才应该蒙羞!才应该觉得可耻!把你爱听的叫作实话,不爱听的叫作虚话!非要叫人把极刑受遍了,改口说‘实话’你肯才满意!”

青满盲眼瞪着面目可憎的女人,感受到阿姐担忧的气息,骂人的话在嗓音里还是留了情,闻银针叫嚣,他咬着牙,到底还是为了主子,艰难开口:“芳慧园的腌臜事!你愿听我的‘实话’,我便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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