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头一下下贴着地面,乞求有人肯带她弟弟走,就当她能遇一次神仙,碰一次活佛吧,磕头的起落,荡得她头脑发震,可是没有人上前,她只看到了一双双离她越来越远的鞋,“疯了吧……”
青怜想,她真的可能要疯了。
枯叶在抖,天地在震,一个从容的嗓音伴随着马蹄声走到她的身前,一句“前面发生什么事了?”让那时的她误以为,上天可怜了她一回。
她闻声抬头,一匹骏马拉着一架镶金的马车,上头一个雍容女人撩起帘子,手上金戒指闪了一下她的眼。
一时,周围人群喜笑颜开迎了过去,“杨老板。”
“杨老板恭喜啊!”
丽春楼门口的老鸨忙也跑了过来,叉腰谄笑道:“哟,杨老板,哦不,杨会头。您哪,什么时候来我们丽春楼欢喜欢喜啊?我可是给您挑了匹干净,品相又好的货色呢。”
“许爹爹还真是势力眼。方才我们怎么没听你提过一嘴。”
“诶,一边去。”
“哈哈!我们跟杨会头那能比吗!”
呵呵笑的调侃里,青怜的头愈发地痛,可她不能昏,她见马车上的女人一边应和着周围人,一边把端量的目光放在她身上,她隐隐约约觉得,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了,她拖着膝盖往前蹭,刺啦的痛此时显得微不足道,她的弟弟,绝不能在伎馆里长大。
老鸨看着样铅霖的眼神,会意抬手,指着门口的弟弟,小声道:“杨老板,那个是她弟弟,您喜欢,我给您养着。”
杨铅霖往楼里望了一眼,又把视线移动了回来,好似对她更兴趣。
“杨老板,杨老板。求您,求您,买下我弟弟吧。我给您当牛做马,您要我做什么都成。”青怜拖着血痕到马车下,确保马车上的人能听到她声音,便开口,却听女人淡淡道,“牛马太便宜了。我不需要。”
杨铅霖勾了勾一只指甲镶钻的手指,她便识趣地把下巴往上抬,她细细瞧着她,像在物色一只宠物,不过看起来,这个女人,对她这个宠物商有几分满意的神情,看清女人的眼色,她接着开口:“求您……”
“可会什么技艺?”女人没应她的求,依然冷漠道。
“唱戏。我会唱戏。”她喘着气说道,这是她最后的救命稻草了,无论这个女人要她做什么,她都答应,她都答应。但听完她的回答,女人却顿时失了兴致,拍拍手要撂帘子。
为什么?她霎时慌了,用手抵住马车轮底,提高了音量道:“杨老板!我唱得很好!我真的唱得很好!”
她怕女人走了,蒙着哭腔就唱了起来:“黄花满地——凄凄——,月不照人——无人怜我独身——”
秋风苦调,她到底不知自己唱得如何,只是希望马车上的人能回心转意,求你了……求你了……
唰——
绝望的车帘似乎真的被她唱开了,杨铅霖把帘子撩得更开,目光上下,看她更仔细:“你是谁的徒子?”
青怜胸口,息了口气,她道:“钟师傅。”
“钟秦秦?”
她点了一下头。
“叫什么名字?”
“青怜。青色的青,怜……怜爱的怜。”
杨铅霖凝了凝眉,瞥了旁侧拉车的一个女人:“我记得商会递来的名单,钟秦秦的徒子里,好像没有青怜这个人。”
她的猜测得到了另一个人的点头,青怜不知道为什么,但慌忙争辩道,“杨老板,我真的是钟秦秦的徒子,我已经跟着师傅学了六年的艺了。”
“六年?”女人抬手轻笑了一下,翘目飞神,“你才学了六年。怪不得钟秦秦不肯认你当徒子。”
一声笑音刚落,立马有声附和:“这是师傅怕被徒子砸了饭碗!哈哈!”
闹哄哄笑音索绕在脑海,一片眩晕充斥模糊着她的视线,朦胧里,她看着马车上的女人给老鸨递了个眼神,老鸨笑眯眯又给楼门口的龟婆递了个眼神,良久以后,一只冷冷的小手才出现在她的手心中,她捏住了这只来之不易的手,一种虚脱的无力侵蚀了浑身的骨头,“多谢杨老板……多谢……”
杨铅霖睨着她,甩了甩带金镯子的手腕,“许爹爹教导有方,从万春楼里头赎人,向来是不便宜的。”
老鸨:“杨会头,您太客气了。”
“但是,我这个人,向来不做亏本买卖。”杨铅霖慢慢放下珠光宝气的手,泛着鳞光的帘子将富贵身影掩住了,“你值这个价。”
最后,马蹄什么时候踏走的,她不知道,但是女人的声音回荡在她混乱的大脑里,“先到我宅邸中去,今夜我闲下来了,你好好唱与我听。不要叫我失望。”
急促的呼吸落在胸口,青怜现在很想哭,很想大哭一场。可是……她应该找谁哭,谁又肯听她哭呢?泪水像断珠,滴滴答答打在地上,那片枯死的叶,鲜红又染上透明,四周的人都呵呵笑着,“卫白辛生了个好女儿啊,跟了杨老板,往后前途无量啊!”
“前途无量啊!”
伎馆门口,包裹那两锭银子的红布,被嘶嘶叫的秋风,拖在地上,被簇拥的人群踩踏蹂躏。
老鸨的鞋碾过红布,挤着一个笑脸,“你走大运了,被商会会头看上,成角儿是迟早的事,往后身价,可比我这楼里头的头牌还高。”
此时,周身笑语不息,而泪如雨注,她的命,很好……真的很好……
凉意满身,秋悲满心,但一只小手伸了出来,替她抹了抹泪。
“阿姐,不哭。”
稚嫩的小声音,好像终于对她生出了一点温度。
尽管这样微小的声音,在响彻的笑声里,显得微乎其微,但是,对她来说,足够了,她牵住弟弟的手,从地上爬了起来,她把弟弟拥进怀里,抬头,望向辽阔到令人生惧的天,把泪水往回咽。不算太糟糕,起码,现在她有弟弟了,不是吗?
直到后来,青怜才明白,这一天,不是她救下了弟弟,而是弟弟救了她。如果不是青满,她还活在自己编造的谎言里,不会遇到杨铅霖,也就不会遇到刀猖狼,也就不会有后来的一切……可是弟弟救了她,却害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