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了,不能待太久,要是被师傅发现偷懒,又要被罚的。
青怜转身要从墙上翻下来,往底下再望了最后一眼,却真的看到一双漂亮的小眼睛在墙下望着她。
?
弟弟?
为什么弟弟会一个人在这里?
凉风吹走了她的恍惚,她没多想别的,直接回身翻过了矮墙,跳到了小街落脚处。
小男孩干燥的发梳得凌乱,单薄的小身影披着一件多处蹭破却未补的旧衣,他盯着她,什么也不说。
说实话,青怜也不知道应该跟他说什么,这是她第一次跟弟弟正式见面,从前她都是趴在墙上,偷偷瞄着爹抱弟弟急匆匆走过,而弟弟总会往上看她一眼。这是第一次,弟弟就这么站在她的面前,她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跟弟弟的第一句话,应该说什么呢?眼前的弟弟小脸白苍苍的,清澈的眼睛在惨白的脸上,却像苍天遗失的琉璃珠宝,但他的眼色平静到不像一个五岁的孩童该有的。
青怜张了张唇,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问问弟弟为什么会在这,娘和爹怎么没陪着他,他一个人跑出来是很危险的……她蹲下身来,喉间的声音还没发出来,但先听到了弟弟的声音。
“你是我的姐姐吗?”
一个带着稚嫩,调子却平到毫无温度的声音。
她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想去拉他的手:“是。”
但男孩往后退了一步,疏离地躲开,他小手里攥着一团远大于手的东西,一块红布里不知藏了什么。
“是干姐姐还是亲姐姐?”
他的问题很奇怪,青怜虽不解,但还是回道:“亲姐姐。”
沉默瞬间蒙进男孩眼底,她把手抬高,想再次牵住他,但他再次往后退了一步,眼里带着警惕的敌意,“那你也会打我。”
“……”
弟弟的沉默传达她的身体,她的手停住了,看向弟弟干涸唇角边的淤青,自从家中失意后,娘和爹都酗上了酒,娘喝醉了会打人,爹喝醉了会发疯,这事,她进梨园前就知道了,“阿满,忍忍就好了。”
她微笑道,现在想想,这就是她跟弟弟正式说的第一句话。
早秋的风还不算太冷,但对于身躯弱小,衣不遮风的弟弟来说,想必是很刺骨的。她真的很后悔,第一次见面就对弟弟说出这么蠢的话,要弟弟忍什么?难道他忍一辈子,上天就会对他好一点吗?
僵红的小手被冻得更红,青满依然很平静,但不知什么缘故,他忍着抗拒走近了她,说道:“你往后不用在这里看我了。往后你看不见我了。”
弟弟冰冷的手把一团硬邦邦的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这是?
她摸到了红布里头的棱角,这是?银子?
她忙低头,拆开手中红布,果然,两锭白花花的银子映入眼帘,她急切把红布包住,带着怒意看向弟弟,小声却严厉道:“你怎么能偷家里的钱呢?”
“反正过两天,这个也不会在家里头。”
青满的语气淡得可怕,但她好像从弟弟云里雾里的话中,听明白了什么,把红布团兜在怀中,拉住弟弟的手,问道:“阿满,告诉姐姐,这银子,是哪里来的?”
不详的预感在心头,不会的,不会的,娘和爹不会这样对弟弟的。她想着,却还是从弟弟口中听到了最坏的答案。
“丽香楼。”
一块当头来的巨石猛地砸伤她的心,丽春楼。伎馆。那可是伎馆啊?怎么可能!她根本就不相信娘和爹会狠心到这个地步,把弟弟卖进伎馆,她抓着弟弟的手猝然变得格外用力,但青满似乎以为她没听清,一边挣着手,一边重复道:“丽春楼。许爹爹。二十两。美人胚子。女人喜欢……”
他说得越多,青怜的心越发勒得紧,街头的热闹嬉笑声刺耳此时无比嘈杂,她攥住弟弟的手,用尽了全身的力,每一下的呼吸都带着愤怒,不可能!胡说八道!一定是误会!说不定是丽春楼想拿银子蛊惑娘把弟弟卖了,但是娘不肯呢?!一定是弟弟私自把钱偷了出来!一定是!
青满感受到她颤抖的震怒,他怕了,挣扎得格外厉害,本就跟骨头一样粗的手腕在抽回手的动作里,被捏得“咯吱”作响,疼痛让他哭喊了起来:“放开我!你放开我!”
清亮又撕裂的哭声惹来了满街人的注意,一时,吆喝声也停了,走步声也消失了,连路过的风也要驻足观望一下这场戏。
“欸?这不是卫白辛的闺男和她卖进戏园里的女儿吗?”
风凄凄地叫。
“可惜了,这两个孩子都是好的,偏跟了个赌鬼娘和酒鬼爹,卖了女儿还不够,昨个还把亲闺男给卖了,卖到丽春楼里头去,往后不知道要遭多少罪……”
街风飘来窃窃私语犹如刀一样割她的耳,太吵了!太吵了!全都在骗她!她的娘不可能这么狠心!说好了,活契十年,等期限到了,娘就接她回家!到时候她们一家人就可以待在一起了!怎么可能把弟弟,说卖就卖了呢?!
她的脑袋嗡嗡作响,瞪着把手生拉硬拽回去的小人,把所有的怨气都对他吼了出来:“你撒谎!快把钱还回去!”
空气中荡着回音,弥漫着无药可救的愚蠢,和自欺欺人的恼怒。
“我没有撒谎!我不要!你放开我!”青满的哭叫声把她的情绪直接推到了崩溃的悬崖边上,她失去理智地站起身,在街上人鄙夷又诧异的目光里,拖着弟弟要去问明白,尽管她早就忘了回家的路。
*
所以,她把眼睛哭得红肿的弟弟一路拉到了丽春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