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县令……是死于香蛾之手……香蛾乃是沁馨派掌门之女,门派师姐,得沁馨派真传。王县令身死前一晚,她使王县令与高冯珍接触,令其中长幻香,故王县令清早发疯出县衙藏于巷子……也是在巷子里,王县令中了香蛾的第二香‘桉遥香’……”
紫裳不稳声音发着抖,屈身在黑暗中,却清晰感知到渗漏进身下的光,每一寸都在压迫着声带。
“桉遥香是沁馨派独门奇香,无色无味,能夺人性命于无声。但有门规,此香绝不可用于害人或于军国大事上,因王县令……行有悖德行之事,香蛾便用了此香……待香发作后,王县令的尸身……便是一样的招数了。”
吞咽声一阵又一阵,通明里,整个凄静厅中漫布着随时可能被撕裂的杀机,姜穆语依然挺立,但问审轻音却从另一头飘来:“孙县令呢?”
前有猛禽判罪行,后有烈虎观兽场,苏晔樱微阖眼靠于椅上,目光却纵于全局,弱肉困笼,每一寸裸露的肉,在强光之下都显得白花花而鲜美异常,引得鹰瞵虎视,前后夹击,逃无可逃。
“孙县令……”
“什么朝廷命官!什么皇家贵女!分明都流着全天下最肮脏的血!暴君之脉!传了个吃人嗜血的凶残本性!奸臣如螨!”
“祖宗,我求你别说了……”
重压之内,囚兽忾骂,震得无形铁槛微微发颤,但于破牢,蚍蜉撼树,然而,他却点燃了火药最后的引索,苏晔樱睁大了眼,一瞬间所有置身事外的散漫,烟消云散。
“孙县令……是死于……”
在颤音中,她仰身而起,却被拽住了。
“对不起!我来说!我来说!”陆昭玄瞳孔微缩,眼底的波扰动得汹涌,白皙脸上留下了她掐红的指印。
“唰——”,她冷冷甩开手,未再给他多一个眼神,无温的“哼”从胸腔中吐出,“好,那就你来说。”
惶惶目光如暗刺,噌一下窃瞟了过来,夹杂着深重的担忧,陆昭玄看着往日身边人此刻赤裸的恳切和震惊,再一次被无尽的愧疚吞没,但他还是顶着皇女暴戾的愠火开口:“天枫寨……”
可惜孱弱声音在盛怒之下,犹如哑音,苏晔樱猛地振袖,偏身掐住他下颔:“你来说说!你是怎么遇到两个蠢笨如猪的官员!又是怎么把她们耍弄于股掌之上!耍得团团转的!”
“对不起,我不是有意……”他摇着头,却因被钳制而显得晃动的弧度微不可察。
她用力一甩:“我不是来听你说这些的!”
“砰”,她转身的同时,陆昭玄因身体的失衡头磕上了椅屏,平常的响动此刻也如巨石相撞,声音尖锐穿透每个人的耳骨。
“你们苏家的人!天来就是吃人的恶鬼!天生就是地狱里爬出……”
“砰——”,苏晔樱直直抄起桌上茶杯,砸向青怜背上,脊梁骨被狠狠击打的重音,盖过了瓷杯碎裂声,长久回荡在第一抹血腥涌现的肃杀里。
“他再敢胡言乱语一句!我立马下令割了他的嘴!”
顾不得几近骨头断裂的疼痛,青怜踉跄爬起来,即刻捂住了弟弟的嘴,但青满却不肯,他癫狂至极,只愿倾吐满心的愤恨,甚至不惜将姐姐的手咬得血迹斑斑。
狰狞的死寂里,皇女裙尾贴着伏地之人的头颅擦过,每一步都伴随着地上剧烈的心脏跳动声,她在半侧身的姜穆语背面停了下来,光堂漆影,巨山不破,两人一同鹗视前方,视线所及,冷风颤栗。
青霓发着抖,略抬起煞白的脸:“天枫寨有精通机关者……”
“啪——”,被拍的桌案,桌脚震得地也发慌,“我让他说!”
青霓一怔,声噎住了。
“呜……”青满更疯狂地挣扎,近乎要将青怜手上的一块肉给撕扯下来,今夜第一滴落地的鲜红,从血淋淋的手上砸了下来,青怜头上密布着细汗,难以承受的疼痛不亚于剜骨之疼,她实在没忍住,稍松了捂着弟弟嘴的手。
“你就是!”
“青满!不要说了。”
最终遏制住青满出言的,是陆昭玄——他接住了对面两个高官的视线,“孙春冴的马车,一开始就被掉包了,车上有机关,背部能进出人,顶部有香笛,车行半途,香笛就会吹出无味迷香,孙春冴被迷晕后,在无人注意的偏僻地方,通过马车背面把木偶换进去。”
“而那木偶,是先前专门根据孙春冴的身高与重,外貌体型做的,车上还有掀帘时会斩断木偶头的机关。”
他咬了一下唇壁,望着前方,继续道:“事后,再将马车换了回来。”
话音落下,风也沉了下来,姜穆语舒了一口气,神色了然,余光瞥过目光锋利的苏晔樱,再问:“那日孙县令为何要独自往惠里山去?”
“是用刘歌偌的笔迹仿了一封信,骗她到山下去。”
“滴”,白蜡留下的蜡泪,凝固在了桌上,他的话到此为止,一切也告以真相大白了。姜穆语瞥向了青怜,苏晔樱沉了口气,睨着脚下的青霓。烛火被风猛一晃,两人又同时盯向了“刑台”上的似要被风吹碎的白妖美人。
穆语左手掌压在案上:“所以,高家柴房里,存放信笺的秘密机关,也是出自天枫寨之手?”
“滴”,蜡泪再落一滴,红火映入陆昭玄哀求惶恐的眼底,此刻所有的呼吸化为无息的风音,问他——你认不认罪?你替不替她们认罪?
重压堆在喉间,他沉默着,在悲怆里,最后一声“是”,摧毁了在场所有的希望和她最后所剩无几的温情。
遥远的桌案另一端,苏晔樱微歪着头,冷漠道:“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