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霓将手中棺材符篆呈起：“五殿下，民女已知高小姐的梦魇是怎么一回事。”
她往下看这与那日高府金盒上贴的符篆笔画相吻的黄符纸，半信半疑她的身份，侧目瞥高秀：“她是芳慰？”
高秀回过神来，忙答：“是是是。”
“芳慰天师。你快救救我……女儿。”
牢外风声啸寒，猫啼一声清。
高冯珍又开始嚎起，戴镣铐的手欲往上掐，侍卫压制着她，她大喊着，“救我！天师！救我！”
“梦魇是怎么一回事，你说。”姜穆语比晔樱更快发话。
“两位大人，能否先让民女镇下她这幻象？”
青霓仰头，一张鬼脸在晔樱身下，看着怪不舒服的。晔樱扬手让她过去。
侍卫让开一条道。
青霓走到呜哇挣扎的高冯珍身前，在高冯珍耳边，晃三下手腕上红绳系着的三颗木铃铛
“铛。”
“铛。”
“铛。”
“无秽无秽。”她停下了手，铃铛声骤静，弥留一点点余音，另有一种淡淡的梨花沉木香味在空气中。
高冯珍确挣扎得不那么厉害了。
这是……姜穆语静嗅着飘来的一缕味道。
安魂香。
这铃铛是安魂铃。
她的目光顿住。
安魂铃产于荆山以西，一不起眼小城隅，韵城——正是她的故地。
此木铃铛，有巧思，内有息人宁神香珠，轻摇可响，亦可散味，常是大人用来哄孩儿入睡的小玩意。
但韵城闭塞，内山之中，难与外往来。且居民甚少，不到百人，因常年封闭大都守旧排外，不将手艺传外城人。
所以，青霓是谁？
穆语心中忽又生一份焦灼，她紧紧盯着青霓，欲将面具看穿，她到底是谁？
青霓从衣襟交叠处取出一块青色软木，回头向举火把的侍卫询问用火。
侍卫得了苏晔樱的允，将火分给了青霓，而后青木被点燃，烧起。
刺鼻青烟一团弥漫开来，酸味惹得在场不少人都捂住了鼻子。
“两位大人，这软木叫‘驱幻青木’，出自沁馨派掌门之女，香蛾之手。”
青烟被送至高冯珍身前，双眼涣散的人神奇般晃了些神回来，眼皮耷拉下，有几分精疲力竭的昏昏，将要睡下去的模样。
“初进高府时，我便察觉高小姐卧房中，有一味奇怪的味道，清茶混着桃花酒的味道。寻味而察，见高小姐枕头下有一个香囊，正是香味来源。”
高冯珍渐渐没了挣扎的动静，青霓手中青木，有一半化做了烟，“彼时，我并不知，此为何物。但闻此为高小姐街头意外捡得，觉新奇，戴了几日，后来，离了便浑身难受，抓心挠肝。”
高冯珍的眼睛闭上，沉沉垂在了架着她的侍卫手中，侍卫有些疑惑，掂了掂这个满身横肉，方才还在发疯的人，这一掂，她襟口，掉出了一个勾着蝴蝶的香囊。
艺茹将其呈到苏晔樱与姜穆语身前，扬了扬味，醇酒香味揉杂桃花清风，熏久了易有飘飘欲仙之感，只是，这香囊，味道已是很淡了。
“我本想假作法事，故弄玄虚一番。却不曾想，次怪象竟能为我所控。”青霓手中木已完全成烟。
这木化烟化得快，这烟散也散得快。
不多时，竟只留了淡淡的青飘浮在青霓面具前。
“百思不解，如今，方知，是我这手绳起了作用。”青霓低头，将手腕上的手绳系下，呈到手心中，却不知该予谁好，便放到了姜穆语与苏晔樱之间。
晔樱伸手欲取，手还悬于空中，东西却被姜穆语夺了过去。
“铛”，一声微响。
闻言：“五殿下不通民间物，此物予臣悉，远胜殿下冥行盲索。”
晔樱微愣，拧眉看着姜穆语：“……”
气氛忽生一种不妙之意。
晔樱收回手，眼底却暗暗涌动着不悦。
青霓：“这铃铛，所用木材为荆山以西特有的枯云树，与驱幻青木，未炼之前是一样木，因而对幻香有一定抑制作用。”
晔樱：“幻香？”
不知何时，她身后多了个人影，锦笙的声音响起，“长幻香。”
“沁馨派制出，却一直未能解的禁香。香蛾当初离开门派，为的就是制出能解此香的药。”
“不过，最后连带着这个人，也杳无音讯了。”锦笙勾了勾唇，瞧着她。
“……”
她侧头瞥着锦笙，质问：“不是说你不知？”
“我说了你也不清楚啊。”
锦笙嬉皮笑脸，被瞪了一下后，便老实了，谄谀道：“您远在皇城劳碌家国大事，哪有时间了解江湖上这些，有的没的。”
她瞥过细细端量木铃铛手绳，似有察觉，却未同她解释一分的姜穆语，有些沉默。
江湖上的事，她不懂，似乎帮不上忙……
晔樱：“那，驱幻青木，你是怎么得的？”
“……”青霓顿声，似乎有些难以言状，锦笙却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
晔樱有些许茫然，还有几分被冒犯之感，锁住的眉头，难以松开。
青霓：“五殿下，驱幻青木和香蛾，姐姐兴许能说得更清楚。”
姐姐。
三个人，确实还少了一个。晔樱目光往周遭略过，并无什么多的人，她沉着音问：“人呢？”
她轻微的愠火，也是易察觉，狱中空气凝了一下。外有侍卫低着头匆匆进来，“五殿下，冥欢河，来了个女人。方才不敢打搅了您。”
一句话，无名的不满，顿升到极点。
“失了约，还敢让本殿下亲临去见她？”她冷冷“哼”了一声，若不是要事还未弄明白，她这会哪有什么好脾气。
不料，姜穆语突然开口，道：“殿下不愿去也好。”
她将手绳握进手心里，看着凝噎住的苏晔樱，满面漠视。
“……”
冷场里，侍卫看着姜中堂直接略过五皇女的肩，示意侍卫备车而走。而五皇女面上，阴云已覆了整双眼，她盯着着姜穆语的后影未说一句话，阴沉得让周遭都发僵。
没人敢抬头对上五皇女的视线，她们觉得五皇女，要动怒了。
但，出人意料。
五皇女不仅没发火，还让人去备车，只是，表情很难看。
锦笙转了转眼，贴在她身侧，是哄人的语气：“不对啊，五殿下，你都不好奇，面具下的人长什么样子吗？”
“欸？”
她拉着青霓到晔樱跟前，如同展了只精致的趣物给晔樱。
可这趣物也太丑了。
晔樱看着那张狰狞的鬼脸，提不起兴趣来。
但，姜穆语忽回了头，停住了脚步，入神看过来。
“嗯？”晔樱目色沉下，有了些玩味，余光瞥着姜穆语，故意将指勾到了青霓耳后，半抚半拨着面具，却始终不摘。
姜穆语：“……”
她越是焦灼，她动作越是缓。
姜穆语：“……”
“五殿下，臣为办事急躁了些，非有意犯颜，请殿下谅解。”
忽闻一声冷笑。
苏晔樱：“姑娘这张脸，如今是镶金的，姜大人的硬气，可都赌在你在你这张脸上了。”
姜穆语：“……”
鬼脸终于从青霓脸上一点点离开。
终于要露面了吗？她，到底是谁？
面具被掀开那一刻。
场上一声凉呵。
不是为别的。
只是因为。
她太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