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忙摆起手来,左袖子滑落,让臂上一道未愈的深伤口露了出来,他忙压袖子捂住骇人处:“我只觉得……她……”
“只是想除掉山鬼,不是为了大家的生计来的”,记起轿上皇女冷冽的眼神,与对走投无路的曹婆婆毫无同情的威逼利诱,他难以说服自己相信她,“说不定,她和那些人是一起的。”
“那些人?”
商明京坚定点了一下头,寄托希望于另一个高官,拉住舒叶的手,伏近她耳边:“叶姐姐,我想单独见姜中堂,你有没有什么办法,我有很重要的东西要交给她,与‘那些人’,还有文儿唱的那首歌谣有关。”
“……”
荒街的沉默里,久久才有回音。
“我试试。”
他不信五皇女,却肯信她。
心中巨石沉下,他面上多了几分释然,在将落的夕阳残暮下,他触碰一下身前人的面具:“叶姐姐,你说过临走之前会让我见的真容,你不能食言。”
“……好。”
得到想听的话,商明京虽心有重事,但还是带着笑跑开了,因上月的意外,祖母再不许他在惠里县久待了。
“叶姐姐,你记得写信予我。”
分别之际,他也丝毫没怀疑,轿上冷面薄情的皇女,与藏匿暗巷,声称“一时辰内被找到要回去值班”的偶显调皮的温柔侍卫,是一个人。
苏晔樱轻碰面具上商明京存过温度的位置,心中有嘲,也不知她真摘了面具,这人会是什么反应。
她和商明京在骆义县暗巷相碰本是无意,是她自小到大离开京城的次数屈指可数,侍卫时时刻刻守着她叫她烦心。于是一路上在保证不误行程,安全可走的情况下,她溜出去不少次,姜穆语因此没少对她冷脸,而遇到商明京则是她溜出去的最后一次。
本是编了个身份糊弄他,但商明京对“她主子”身份的追问,让她察觉到,这个少男对“来查山鬼案的朝廷官员”有超乎常人的关心。
两人因此接近,但几次相处后,商明京就对她敞了心,除了他说他还不能说的事,对她无所隐瞒。
苏晔樱以“舒叶”的身份与他巷角饲猫、入馆听书、指点他的琴乐时也觉难得轻松,对一个至善至纯的人,她不必去动什么心计。
不过往来书信中,她还是问商明京为何这样信她?
“姐姐袖中有绢帕,随手记有京城一路至此沿途见闻,民生民情,耕农畜牧,市井商易如何。疑何地方官败政,哪的地主压民,见姐姐是心系苍生,悯然苦者之人。”
她不曾留意过绢帕为他所见。可见他是个敏锐至极的人。
却也是个傻得天真的人,这帕子足够识破她的谎言,一个可以逃班的普通侍卫,写这些做何。要说是想日后奉予主子,那绢上字但凡错漏一处,脑袋可就长不到脖子上了,凡妇俗子,孰人如此不惜命。
茶铺外,天边红云被风吹破。
苏晔樱走出茶铺,行于荡荡少人的长生街,细想商明京的话。
他的婚事为何拖不得,还有“那些人”是谁?
叮叮当当——
挂在破屋檐上三清铃作响,野猫传来声声嘶叫,像孩童哭音。
传山鬼谣言的目的,还有惠里县的贪官内幕,他知多少。
况且以他的性子,又是如何知的?
晔樱步子稍停,忽想明白了什么,他想交给姜穆语,却要避着她的重要东西。
莫非……
他有什么铁证指向可能为她所包庇的人——二驸马,刘歌偌。
叮叮当当——
明京消失在惠里县民众视野里的一个月,真的是病了吗?
苏晔樱沉眼而思,此刻她正站在长福药馆前,积灰的门栓干净了不少,余光瞄了一眼,但她未经心,回身变了去县衙的方向,往反方向走去。
他臂上,那道伤口……
她有法子能确认,商明京消失的一个月,到底是不是在养病。
*
与此同时,惠里县衙。
内院。
“到外头去装正常人,回来就当疯狗乱咬人。”
蟒纹戏服一身的青怜将手中曲文揉成一团,忍无可忍骂道。
锦笙悠悠将手中信纸放到她面前——在一堆新作的曲文之中:“哎,你省点口舌,养养喉吧。”
信纸被拆开,赫然两个熟悉的字体:阿姐。
“今夜这曲可是重磅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