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远廊上,她亲手安排的“恩人”与“背叛者”的戏码,心有所思,她本不该这样宽容的……
廊上哭声凄切。
“是我这个没良心的老太婆害了你们……我对不起班主的大恩大德!对不起惠里县的乡亲……只当我孙子的命能救活,我这把贱骨头立马一头撞死在这里!……我下十八层地狱去赎罪!我赎罪去……”
凌乱白发的曹婆子跪倒在青怜脚下,青怜连忙去搀扶,“曹阿婆,何至于此。”
“是我狼心狗肺!”
曹婆子抬起干枝般的手欲扇自己的脸,青怜蹲身去拦,黑影打落地面。
“医官看过了,只是普通风寒,但拖得久了,严重了些。医官开了几副药,如今已无大碍了。”
长廊,苏晔樱在格栅挂落下,倚着廊柱。
青怜抬起头来,“……”
目光与她对上一瞬,咽下一口气,在曹婆子的呜咽声中开口:“曹阿婆,你不必担忧我与顽徒,五殿下是仁心的主,只是查案,没有为难。殿下心系着乡亲,还谈着再修医馆的事。”
面上一把泪的老妇听完,愣怔住。
晔樱渐渐走近,从腰间绣工精细的青冥色荷包中取出一锭银子,放到曹婆子手里,笑得亲和,“小孩儿身子弱,买些荤的补补。”
黢黑的手不稳,沉甸甸的银子摇摇晃晃,欲要摔落。
青怜暗吸一口气,伸手慢慢拢住曹婆子哆哆嗦嗦的手,声音平稳,“曹阿婆,收着吧。五殿下,是好心。”
尽管这话听着有些违心,但这场心照不宣的戏,演得还算差强人意,晔樱直起腰来,扬唇睨着青怜,几分得意。
青怜抬眸迎上她的视线,眼中阴翳沉沉,如积风雨。
透明北风穿过玉廊,桁下风铃清清响,信一响,疑一响;顺一晃,诈一晃。
晔樱摆了摆手,示意磕头言谢的老妇人退下。
长廊上哭音与谢声散去,青怜站起身来,“五殿下,这样,您满意了吗?”
“不够满意。”
晔樱移步廊椅边上,其上一卷空空如也的白纸,显得毫无诚意,“人,本殿下放了;下毒,我不追究了;想知如何察下毒者,也明明白白说了。”
她转而盯着青怜,目光渐锐:“而班主,就打算拿张滴墨未沾的‘白纸’,来表诚心?”
“五殿下,若是世上之人,身份都可公之于众,何来江湖一说?况且如小人一般的‘已亡者’,又该作何记录?”青怜面色不改。
“作何记录?自然是如实记录。”
晔樱弯腰执起纸上毛笔:“‘起死回生之术’,本殿下,有。”
她走回青怜身前,将笔递出:“至于那些见不得光的事与人,总有东窗事发的时候。我也是好心,以纸包火,只怕最后失火时,要殃及池鱼啊。”
轻盈毛笔在两人之间,笔尖有些沉。
“江湖之上的秘密,青怜班主只管写就是,不必思虑太多,总没有解决不了的人与事。”
晔樱想知江湖事,一为山鬼案与探底细,二为另一件事——三月前,天枫寨土匪劫了朝廷运往东面战场的晌粮,导致东面战事受阻,所幸刘总督作战有方,稳定前线;皇帝启用军储仓,紧急调拨;皇商叶家献粮,以备后需,才得以化险为夷。
天枫寨这群土匪,猖獗太甚:十五的为非作歹,劫过不少官车,现还对军粮动手,是赤裸裸地挑衅朝廷,简直猖狂至极!
江湖探子一直在追查天枫土匪的踪迹,但无果,她觉得,陆昭玄这伙人,从前跟天枫寨交过手,又常年混迹天涯海角,应当能极大协助朝廷追捕这群土匪。
“五殿下想知天枫寨的事,小人总不可能隐瞒。”
青怜瞥着晔樱递往她身前的笔,并未接:“只是,五殿下提这样苛刻的条件,小人难以接受。”
晔樱知道青怜在顾虑什么,这群人的身份并不一定都能示人,说不定还有鸾霄未归案的罪犯。
她不收笔,将其悬于空中,松开指,其实她也并不想做什么,大案缉拿,小案可酌情,已够宽恕了,不过是让这群江湖人表表忠心罢了。
既然想同她合作,想找她当靠山,不全心全意为她、为皇帝、为鸾霄办事怎么行?
“啪嗒——”
毛笔落地声音清脆。
笔直的杆子摔落在两人之间,墨点溅上青怜素白的裙摆,犹如一道分界线。
青怜沉着眼,目光紧盯,阴锋难藏。
晔樱瞥过墨点,脸上笑意寒而刺骨,“既然如此,合作免谈。”
她飞袖一扬,与青怜过肩相背:“你们指控的谁,心中应该有数。‘人证’不交,不成。”
“涉案山鬼一案的‘芳慰天师’更没有不露面的道理。”
她侧过半张脸,余光冷冽:“青怜班主,本殿下这话,没有什么可悖之处吧?”
撕裂的场面是一场默言,青怜的神情格外复杂,出声道:“五殿下至尊至贵,一言千钧重,抵得过锋刀利剑,胜得过千百贱命。悖与不悖,卑者哪敢妄下定论?”
“装聋作哑尚且不能独善其身,何况出言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