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一个旋身后撤,云般的衣摆堪堪掠过案头,将那摇曳的烛火瞬间扫灭,黑暗顷刻笼下。
刀,是她亲自藏在枕底的;人,是她有意撤下的。
但,她没想到陆昭玄真的胆大到提刀同她交手!
一阵野风来得狂烈,晔樱循声避开危刀狠劲,一来刺杀皇女是重罪;二来她自小学武,单论武艺,她是京中的佼佼者,除了镇守西北边关的那位将军,再没人能同她媲美。
即便是赤手空拳,莫非高手也绝不能和她过招。
因此,她有十二分的自信。
可这一回,是她轻敌。
昏幽里,呼哧的刀影比飞蛇还快。她后仰,刀锋贴面而过。
缭乱寒光如麻,闪她翩衣旁。她避得吃力,竟毫无反击的间隙。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要强得多。
黑影频掠她身后。她抬手,手肘撞上他持刀硬臂,鬓上发丝被砍下一缕,“你不要命了!敢对钦差下手!这是谋逆!”
“只要殿下想,就可以有千百个罪名,谋逆算什么!”
他的目标很明确,就是在侍卫进屋前,挟持苏晔樱。
昏天黑地,冷刀几次划过脖颈前,晔樱也没料到,这把她有意留下的刀,竟成了他反击的利器。
窗外,近屋脚步声急促,长剑劈夜的响声久久不息。
“嘶”,撕裂的声音短促,她左臂上的衣袖裂开一道口子,瞬间大片鲜红。
门外,步履已至,“砰——”。
大门推开明亮一刹,身前刀尖也骤闪,刺向胸口。
她偏身,却仍不及,猛地抬手紧握住刀刃。
嘀嗒——
疼痛有些延迟,血先滴到她的履面。
“有刺客!快保护殿下——”,高亢的喊声与拔刀的哗啦声一齐震动长夜。
十几侍卫亮剑包围中央,更有许多侍卫蜂拥入屋,纱幔急摆,声风呼呼地抖。
长剑相指里,明月照入,刀刃上的红水如流,地上一滩鲜血,昭玄看清苏晔樱那双阴霾满布的眼,终于意识到不对劲。
窗外,冷兵器的嘶鸣,一刻未停,并且越来越清晰。
真正的计,在屋外!
唰——
分神的一霎,刀柄即时被夺。晔樱攥着红刀柄,用血刃挑起他的下巴。
白月之下,局势焕然一新。
血珠溅在他白皙的脸上,鲜艳至极。
晔樱:“玩够了,账也该清了。”
她的话冷到足以凝霜,寒冷的夜,定下了不容商量的结局。
门外,几个人影逼近。
纫秋和五个侍卫,带着一个伤痕累累的黑衣男子而来。
纫秋:“五殿下,下毒的人,抓到了。”
禀报声斩断了院外‘窸窸窣窣’的草音,撞入死寂的房里。
晔樱冷冷呵了一声,身前的人眼神颤住,余光落在那个被两侍卫押着肩膀,按着跪在地上的男子身上,他浑身血染,口中塞着红白布团,每一声呼吸都无比微弱艰难。
纫秋:“殿下,此人什么都不肯讲,还试图咬舌自尽。”
一片死寂里,晔樱手掌锥心的痛不断蔓延,她的眉心蹙起,用冰刀更有力抵着他的下巴,心烦骂道:“一条好狗!”
黑衣男子气息奄奄,却仍挣扎,入血的眼睛,猩红的恨意、杀意,强烈绝望,却毫无意义。
如果夜是残酷的,那么月光只会无情。
苏晔樱:“我说过,今夜你只能一个人来。”
这个男人,是陆昭玄的人,在还不是满身血腥味的时候,他身上的气味,与陆昭玄几乎是一致的——三尾肠草,以及夜魂香的味道。
“你,食言了。”
她的一句话,有如公堂判语,也意味着,他失去了与她谈判的资格。
“为什么……”
陆昭玄凝着眼前这双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他不明白,她是怎么发现百里影的,明明他什么破绽也没留下。
夜风吹倒烛台,沉沉落地。
苏晔樱:“我说过,人不是光靠一口米粮就能活。你们能予民的,不够。”
她提刀,用刃将他面上的血抹开,瞥过半死不活,但一心向死,瞪着她,欲摆脱束缚撞墙的忠仆,轻蔑满目。
她转了一下刀柄,将血刀放下来。
铁锈味弥漫的黑屋里,杀气腾腾。
晔樱伸手,轻易拿下他手中书函,血印子盖在白封上的祥云图纹。
“沙沙”,拆开书函,信纸粗糙感摩在指腹。
冬夜的僵冷,在她打开信纸的那一刻,被推至极点,阴恻恻的风吹打着院外野枝,轰轰作响。
她的腹部在发颤,一声大笑杀死整个夜的生机。
大片血渍的白纸飘落在地,除了鲜红,上面什么都没有。
她盯着他,缓缓说道:“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