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图南却道:“你说得对,如今我们都老了,连二弟也不在了……”
连翘刚想拉他袖子,安慰他几句,说些我不是这个意思的话,却见叶图南眸光波动几下,竟似隐隐泪水爬过,反而是安慰起她来:“你不要跟我计较,也不要跟他计较,随他去吧……”
他徐徐叹息一声:“四弟他,不过是心下难过罢了……”
这句说出声,两人不自觉又红了眼眶。
……
第二日,冷雨停了,空中密密麻麻开始飘散起雪花,雪片簌簌滚落在一排排送灵的队伍上,每个人的肩头都落了厚厚一层雪片。
可谁也没在乎这些雪片。
这些修士们神情肃穆,抬着棺木的脚步似乎有千斤重。抬棺人有三十几组,棺木里放着一个个骨灰坛,因为这些人抬棺之时格外小心,生怕将棺木打翻,致里面的骨灰坛滚落受损。
密密匝匝的白纸钱从天降下,纷纷扬扬落在他们肩膀上,头上。抬棺人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雪地里,他们身后,浩浩荡荡跟着数千残存的罗浮宫弟子及其家眷。
岁禾也在其中。
她、叶芙蕖和郭琼枝等人跟在长老身后,昨日里学宫已为这些死去的同胞举行过追悼仪式,在那里,她们这些人哭过太多次,此时泪眼已干,皆是一副神情麻木。
“我们这是要行往哪里?天大雪不好走路,不能将他们都安放在义祠里吗?”郭琼枝呵出一口冷气。
叶芙蕖小声道:“你就别问啦!义祠放不下的,现在我们要去的地方,是归子祠,战场上死去的战士都要安置在那里,你晓得不?”
郭琼枝扯扯嘴角,道:“天地寰宇,四海为家,葬在哪里都一样。风来了,葬在风里,雪散了,随雪而去,岂不更是自在。”
“你可别说了。叔叔伯伯他们就在身前呢!”叶芙蕖低声责备她。
郭琼枝见得不到回应,挤到岁禾身边来,一脸急促道:“大师姐,你说我说得对不对?”
岁禾道:“自然是对的。”
郭琼枝没想到她居然赞同自己的话,先是一愣,随后破颜而笑,要不是这个场合实在太过肃穆庄重,她真要笑出来不可,可最后念及众人神情悲痛,还是将扯出去的嘴角一点点收了回去。
“你看吧,大师姐都同意我的观点。”她一向都是岁禾岁禾的叫,这次经历了魔族大战,仿佛人忽然成长起来,居然也随别人叫起岁禾大师姐来了。
“好了,你们不要说话了,再往东行二里地,就该到了。”连翘在前方出声说道,几人这才闭嘴。
归子祠,乃是紫皇时代新建的墓地,那里,安葬着历代战亡的罗浮宫修士亡魂。
只是千年来世间太平,已经很少发生战事,这里荒僻已久,加之又是山脚下,就更是荒僻。但因为要安葬这些亡灵,罗浮宫在前几日已经派人将这里修缮了一新。
不过还是能从旁边翻开的泥土看出一簇簇枯黄的杂草。
岁禾就是在这时候见到伽香的。
随着裴煜身边的大祭司一声:“下葬——”身边壮士们撸起袖子,将那些骨灰坛放置进去,正要挥锹封土,忽然不知为何,一道道黑影射出,这些壮士们面目狰狞,登时无法动弹了。
“怎么回事!”连翘率先而出,正要往土坑那边走,一只手拉住她的袖子,就见叶图南一脸担忧摇摇头,大跨步竟是先她一步走向一个个土坑处。
几十个黑色雾团从土坑里汹涌而出,带着人语和尖叫声,黑雾所到之处,白色丧服躺倒一片。
岁禾正想看清那是什么,两团雾气袭倒前方下葬壮士后,一股脑朝他们这些弟子们冲了过来,尽管前方有长老相御,但这黑雾来势汹汹,又飘忽不定,还是有不少绕过长老,袭击这些毫无防备的弟子。
几团湿冷的黑气朝她袭来,那是一团团长着尾巴的东西,似乎还有一双双红色的眼睛。
——眼睛,心中咯噔一下,他们来了!
灵力化作的羽剑朝那黑雾斩去,黑雾被斩成两半,随后嘻嘻哈哈雾里传来人语之声,在她眼皮子底下,又重聚一团,再次朝她肩膀和手臂咬来。
岁禾急速后退,手中灵火再次射出,这次她不敢掉以轻心,灵火飞射,分裂成数十只带着剑光的羽毛,这是她杀蜂妖的绝技,也是空明灵花第三重——金翅火羽,若是这招不行,她就真拿这些黑雾没办法了。
黑雾被火羽缠住,灼烧,果然散成一道道青气消散,没有再聚拢。岁禾心有余悸,甫一脱身,就去帮其他人。
虽然她现在才能让灵光分化为十道羽毛,但好在那些黑雾怕这火光,这也就够了。
那边长老们也反应过来,尤其是裴煜,他似乎感应到什么,手腕一动,宽大衣袖扫过,一道白色铺流似长河飞向那些黑雾,黑雾被清澈灵力荡得惨叫连连,不一会,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归子祠里一片寂静,雪又一片片重落了下来。
那边山道之处,传来脚步声,众人一颗心都提了起来,忽听得空中一声呵斥,伴着女子特有的柔声,道:“裴宫主仗义护住属下弟子,真是英勇无比,了不得啊!真是了不得!”
危险逼近,叶图南立刻吩咐下去。
“众弟子听令,有剑的拔剑迎敌,没剑的护好自己,修为高的保护亲友家眷,魔族人来了。”
“哈哈,魔族人——”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闪过,前方空地上,忽然出现一人,一个美貌丽人,那人正是消失多日,众人寻你无果的伽香。
她刚到,身后的魔军也是披甲执戟赶到她身后,黑牙牙站了一排。口里嗬嗬嘶吼阵阵,要不是伽香压着,那些魔军就要倾巢出动,将这些人生吞活剖了。
双方仇人见面,自然是眼红无比。
连翘道:“我们正寻你们无果,你们却转头撞上门来,来得正好,给我二哥和罗浮宫二千弟子偿命!”
说着身形一晃,一剑飞出。哪知她还没刺中人,却有一道无形屏障,将她摔飞出去。
她从地上爬起,眼睛通红望着那人,那黄衣女子却似乎不动,眼睛里一样的悲戚,那人不动,她却愕然了,这女子好厉害的功法,绝不是平常那股任人揉捏的样子了。
岁禾也注意到,这次归来的伽香,说不出哪里变了。明明还是一身黄衣,却神情冷漠,浑身冷得像个冰雕一样,生人勿近,神来杀神,佛来杀佛的样子。
仿佛变作另一个人。若是平日那人眼里还有似笑非笑的柔情,此时就是一团彻底熄灭的冷水,此时她单薄黄衫,就这么静静立在雪中,一动不动看着众人。
她道:“我不跟你打,你也打不过我。我手上一千魔兵,你们这里也是一千人,然而,除了这一千弟子兵,你们还有这些家眷要防护,你们看啊,这些肉体凡胎,你们去问一问,他们怕不怕魔?”
她这么说完,身后那些家眷女眷果然都叫了起来,挣扎着就要往后退去。
伽香哈哈笑着:“我说吧,没人不怕魔,特别是那些凡人。当然,我今日来,不是来跟你话家常的,我有三桩事要做!”
沉曜道:“魔女,滚回北境去!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伽香笑道:“是吗?你们看,这是什么,这人够谈条件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