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陷入长久的沉默,而后突然是一阵低低的啜泣:“对不起姐姐……我骗了你……”
张祎宁累得只想叹气,她已经数不清自己从多少鬼的口中听到类似的话了——对不起啊、骗了你,有的倒打一耙说是她理解错误,更有甚者直接背叛自己的记忆一口咬定从来没说过。
但无一例外地,这番话都得在目的达成之后才能被她“有幸”听到。
没有眼泪的忏悔是否出自真心?这个问题放以前,张祎宁肯定嗤之以鼻,连滴鳄鱼的眼泪都舍不得演一演,太敷衍了吧。但现在她只当愿意说出口起码比不说强。
她像那天随口问李然东喜欢吃什么口味的烧饼一样,平静问道:“又骗了我什么?”
呜呜咽咽的含混字句断续蹦了出来:“我骗了你我的那个执念,执念不是收尸什么的,我的那个执念实在太难完成了,可以说也许根本没有可能完成,我会一辈子留在这里,像个孤魂野鬼,但我发现自己变成鬼了看到自己……自己那副样子的时候我害怕了,太丑太恐怖,老一辈说的入土为安是对的,不该那样死,那样死就会变成我现在这样……”
张祎宁皱着眉做完了这段阅读理解,还是没弄清最基本的设定:“你真正的执念是什么?”
他将脸埋在双掌间,啜泣声止,任由夜风轻轻将这没有重量的话音送到旁边仍有体温的人耳畔。
“我想这世界上还有人关心我、爱我。”
张祎宁愣住了,如果最开始李然东如实说出他的执念,她是一定不会接下的,世人都说免费的是最贵的,这种虚无缥缈的执念在掌簿处就是最重的千钧顶,没有二两秤谁敢接?但……
她默默地从包里翻出阴身簿,这么多天避免从自己口中不小心叫出的名字端端正正地着墨在最新一页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以一种什么口吻说完这句话:“完成了的,那天发现你不见了以后我打开来看过,出现了你的名字就代表执念已消。这么多天我随时叫一声你的名字,你就会被直接勾魂。”
李然东呆呆地看向伸到自己面前的阴身簿,瞠目结舌:“这……这是……”
对于这样一个想法能成为执念,张祎宁心里不太好受,但起码结果是好的不是吗?
“所以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你爱你。”
他伸出手隔空轻抚自己的名字,茫然问道:“执念已消的意思是不是也有可能是我自己放弃了?”
她打住了李然东的自我怀疑,“执念那么容易消解就不叫执念了。你别想太多,很多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明白那个人对自己有多重要,你的亲人、老师、朋友,或许现在还有某个人在为你黯然神伤,痛心你的早逝。”
电动车光一晃而过,让张祎宁的眼前白了一阵,再睁开眼时就看见李然东腼腆的笑容,他不大好意思地小声询问:“真的吗?”
还是个小孩啊。
她点头如捣蒜。
“会是谁呢?好想知道。”
“知道是谁很重要吗?”
他想了想,答:“知道是谁的话,估计会很抱歉,让对方伤心失望了。”
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的暗处裂土生发,在李然东的身影上,她看见了更加模糊的曾经的自己。
她们。
一个规规矩矩穿着校服的青涩少女,一个头上别满花样发卡嘴上口红干裂皴皮的叛逆女孩。
那时说到不良少女的标配得是锡纸烫,但张祎宁没有多余的零花钱干这事,就在头上别满了发卡。花花绿绿的,越打眼就越代表这个人叛逆、有个性。
其实当乖乖女和叛逆少女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只是当乖乖女的时候,母亲和外婆总要为她操心,操心成绩下滑、吃饱穿暖,连她和同桌吵架了也得过问两句,然后她就装了几回叛逆少女,想着只要伤了她们的心,她们就会放弃自己。
但年轻的她不懂血缘之间的牵绊竟能深至此,母亲从一天一哭到早中晚抹三回泪,外婆气得一边怒其不争一边偷偷咽下苦唾沫。这些都背着张祎宁。
大家都说她长得更像父亲,尤其是眉眼,她照过很多回镜子都没看出到底有哪点像,那天夜里1点24分,听着压抑在喉头的呜咽,看着自己躲在门后的影子时,她恍觉自己和父亲的相似。
“你是个好孩子。”她不确定说这话李然东会不会开心,但就是下意识说出来了。
李然东在消失之前对着她笑了笑,说了声“谢谢”。
魂归去兮,归何处?
还不待她怅然若失的,突兀的掌声和不合时宜的笑声从身旁不远处响起:“不错不错,赏心悦目!人物冲突有、故事张力有、Happy Ending有!”
怎么把这糟心玩意儿给忘了……
这就是电视剧和人生之间最大的不同,事情一件接一件,可不会给情绪预留专门的时间表演。
所以,她的“怕什么来什么”超能力不会还开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