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聊收回手,随口道:“沈行涉。”
“……啊?”沈济抬起头,眼里还是一片没睡醒的茫然,“什么沈行者?孙行者?”
“赐你字,行涉。沈行涉。”
沈济眨了眨眼,脑子还没跟上:“……这是?”
谢聊没忍住笑出声,摇了摇头:“带了你这么久,还没给你赐个字,我想了好几天了。‘行涉’,行于此世,涉难万千。”
“……你是说,这以后,是我的字?”他轻声问,迟钝地反应着。
“记住它。”
沈行涉。
这是不是就意味着,自己已经被这个地方接纳了?
这样也好,毕竟以前的沈济,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沈济的过往也没有第二个人知道。如此,甚好。
现实世界的事……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也不想去想了。回去干什么?继续在数不清的暴力、争吵、失望里打转吗?他连那里的人有没有在意过他的死活都不确定。
他不想再回去了。
谢聊没再发话,只是转身回到桌前,提笔蘸墨,悬停在书本的一角,写下那三个字。写完后,他收了笔,抬眼去看那还趴在桌边的少年。
沈济托着下巴,眼神还停留在那三个字上,却早已没有焦点了。睫毛轻颤,呼吸绵长,看似还撑着意识,实则已悄然沉入梦中。
窗外风声轻响,屋内灯光暖亮。谢聊没叫醒他,只是将他的手轻轻挪开,把一张叠好的毛毯铺在他臂下,再将灯光调暗了一些。
这个名字就这么冷不丁地,取好了。
带着这个名字,也是不知觉地到了晚春时节,山里的风气也渐渐暖起来。这几个月的生活简直比沈济的半生都精彩。
兽笼的课照常开着,不过逃课的人倒是越来越多了,就连谢聊忠实粉丝王肆也有些日子不见。谢聊倒毫不在意,哪怕最后所有人走完了也还剩沈济,他依旧会教。
这天日头正好,山腰湿气未散。沈济抱着猫从小道走下来,原是想陪它在高处晒晒太阳,哪知这猫蹭他几下后便“唰”地一声跳出怀抱,欢快地钻进一丛茂密的灌木中,尾巴一摆就不见了。
“喂——”沈济叫了一声,叹了口气,也只好跟着钻进去。
灌木丛不算高,他掀开枝叶,小心地挪着步子。忽然脚下被东西一绊,他低头,只觉得踩上了什么软塌塌的东西。
沈济心头一惊,连忙后退半步,定睛一看————是个少年倒在草丛中,半边身子几乎埋在灌木里。他的衣衫凌乱,脸上带着干涸的血迹,一道红从额角淌下,流至嘴角。眼睛大睁着,眼神却是迷离的,呼吸紊乱,整个人都没什么意识。
那逃跑的猫儿正蹲在他脸庞,舔舐着血污,路引犬也用脑袋拱着他的手,发出呜咽。
他呼吸顿住了半拍,浑身的寒意从脊背往上涌。
那人看着像快死了。
沈济僵在原地,脚底像被钉住了。他从没见过这么血淋淋的人,脸上沾着污泥与血,五官都看不清楚,只能勉强看出是个少年模样。胸口微微起伏,却不稳,像风中残火随时会熄灭。
他喉咙发紧,唇齿发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快跑,快叫人!
找师尊去……找大人去!他一边想着,一边踉跄后退,几乎是逃一般地想转身奔回山道。
可他刚一动,脚踝上却一紧。
那人竟伸出手,拽住了他。
沈济一下没敢动了,低头看着那只手,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膛。
“救……”灌木中,那人忽然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蚊鸣,“救我……”
猫还在旁边安安静静地蹲着,路引犬却忽然“呜”了一声,叼出了那人的腰牌。
王……王肆?!
可那人没再回答,只是低低喘着气,像是连说话都耗尽力气了。
沈济动了动唇,他蹲下身,小心把那只手拿开,又扶住对方的肩,试图让他靠在自己膝边,手指都在颤。
“我、我带你去找我师尊……你别死啊。”他低声说。
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人往前拖,手脚早被草木刮出好几道红痕,泥土沾满衣襟不说,手感觉也快断了。王肆却像一滩死水般靠在他肩头,脸上几乎没有颜色。
“再忍忍、忍一下……快到了……”他喃喃着。
兽笼就在前头了。
他冲过小径,几乎要跌进门槛,一脚踹开石阶旁的竹门,声嘶力竭地喊:“师尊——!”
声音在林间炸开,鸟雀惊飞。
可还没等谢聊现身,一道身影便从侧方闪出,拦住了他的去路。
“你疯啦!”是荀涧,手里还挂着药筐,眉心紧蹙,眼神里透着一股毫不掩饰的震怒,“背着个半死的人来这里嚎什么?”
沈济气都喘不匀了,怒气也被一股脑冲上脑门:“我疯?你才疯了!不让救人你最疯!这人快死了你看不出来吗?!”
荀涧低头看了他一眼,又瞥了眼沈济怀里那张熟得不能再熟的脸,顿时嗤了一声:“保准又是他那师父打的。”
他也不等沈济再嚷,把人往旁边一拽,蹲下身就把王肆打横抱了起来,脸都没变色:“放着我来。”
沈济一愣,差点被拽得坐地上:“……你要怎啊?”
荀涧头也不回:“你把人一路拖来,人差点没被你晃死。”
荀涧将王肆一路抱进竹林深处,一脚踢开地上的落枝,找了块较平整的草地将人放下。确认人躺得稳妥后才半跪下来,从袖中抽出随身携带的药瓶和几块布料。
沈济喘着气跟了上来,看着他手脚利索地处理伤口,有点发怔。
他动作不算温柔,解开王肆被血汗粘住的衣襟时,沈济忍不住偏开了眼,但余光中依旧瞥见那斑驳交错的伤痕。像是被利器抽打过,几道还淌着血,几道则已经结痂。
“他……真的,是被师父打的?”沈济声音发干,小心翼翼地问。
荀涧用法力将伤口暂时封住,无奈道:“也只有师伯下手才会这么狠……”
“他师父是谁啊?”
荀涧头也没抬,“令狐夙见,你见过的,上次来兽笼逮人……”
话音未落,忽然背后一声不合时宜地响起:
“你们打人了?”
荀涧一僵,沈济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抬头一看
“……师、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