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醇攥着那本书走出办公室,走廊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沉了下来。
刚才还明媚灿烂的阳光,被厚重的乌云整个吞掉,天光一下子暗了下去。
他低头翻开手里那本书,指尖刚碰到书页,整个人就怔在了原地。
这是一本英语练习册,每一道题旁边,江聿行都用工整的字迹写满了详细的知识点,甚至连整篇阅读的翻译都工工整整抄在旁边。
密密麻麻的小字铺满了空白处,一笔一画,全是他熟悉的笔迹。
换作平时,秦醇看见这么多字早就头疼了,可此刻他伸手摸上去,指尖抚过那些凸起的墨迹,仿佛还能摸到江聿行笔尖留下的温度。
都说字如其人。
看着这一页页利落干净的字迹,他眼前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江聿行那张清冷干净的脸,低头解题时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的样子,一字一句讲题时不紧不慢的声音…
他一页页往下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越来越重,手也越翻越快,越翻越快,纸张哗哗地响。
忽然,一个粉色的信封,夹在书页中间,突兀地露了出来。
他的手猛地顿住,缓缓把那个信封抽出来。
封面上只写着三个字,是同样规整的字迹——致秦醇。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秦醇几乎是跑着回到班上,把练习册往桌上一放,低着头,手指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拆开那封信。
还是一样熟悉的字迹,油墨味混着一点淡淡的清香扑面而来,他定了定神,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致秦醇:
展信佳,
这是我第一次给你写信,如果有哪里写得不好,还请你不要笑话我。
请原谅我自私的不告而别。五天前,我就知道了自己要离开的事情,原本我想告诉你,但每次一想到你,一看到你,我就心口难开。
所以我写下了这封信,替我把没说出口的话告诉你。
这本练习册里,有很多你的错题,我都在旁边做了批注,希望能在这段紧张的时间里帮助到你。
我知道高考对你来说或许并不难,你甚至可能会被保送,毕竟你的成绩过于耀眼,上课睡觉也能拿满分。但我还是希望你能认真对待这件人生大事。
预祝你和大家高考顺利,考的全会,蒙的全对。
凌晨发给你的那几条消息,我猜你应该没有看到,不然你一定会回复我的。那是我最想对你说的话。
谢谢你,谢谢你的陪伴和照顾;对不起,对不起我对你说过的谎。至于撤回的那一条,其实是我打错字了,不必在意。
有时候挺感慨的,时光飞快,我们成为同桌的事情仿佛就在昨天。但我很庆幸在短暂的高中生涯里遇到了你们。
我没有上过高一,也没有读完高三,却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认识了这么多优秀的人,我跳级真是个正确的决定。
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这是我深思熟虑后的决定。
不用太在意我的离开,如果有缘,我们肯定会再见的。到时候,我希望看见一个更优秀、更明媚、更成熟的你。
愿你,历经世事茫茫,仍旧肆意张扬。
——江聿行
秦醇把整封信看完,情绪竟然没有任何的起伏,只是愣愣地坐在那里,手指攥紧了信纸,目光死死钉在落款的姓名上。
周遭的人声、翻书声,仿佛全都退远了,天地间空空荡荡,只剩耳边不知从哪里刮过的风,和悄然滑落的泪滴。
那些眼泪顺着脸颊一路淌下去,一滴一滴砸在桌面的练习册上,洇出一处处深色的湿痕。
他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擦纸页上的水渍,可眼泪像断了线一样,源源不断地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明明已经察觉到他的不对劲了,为什么我没有多问一句?为什么?
自责在脑子里循环往复,一遍又一遍,怎么都停不下来。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插了进来:“醇哥。”
秦醇猛地抬起头,下意识抬手胡乱抹掉脸上的泪水,抬眼就看见李夏澈从门外一路小跑进来。
李夏澈原本挂着笑的脸,一靠近他的座位就愣住了,脚步放慢,在他对面坐下。
他瞥了眼秦醇泛红的眼角,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目光一转,落在他手里那只粉色信封上,才扯着嘴角试探着问:“这是什么?情书?”
秦醇愣了一秒,随即淡淡笑了笑,点了点头。
“什么情书能把你感动哭了,给我看看?”李夏澈凑过来。
秦醇把信收回抽屉,抬手又蹭了蹭眼角,闷声道:“你别看了,我没哭,就是刚刚沙子进眼睛了而已。”
李夏澈轻声应了句,偷偷瞥了他好几眼,欲言又止地起身离开了。
接下来一整天,秦醇都撑着脑袋,呆呆地望向窗外。
阴沉的天底下,枯树上最后一片叶子被风刮落,在空中打了几个旋,飘飘荡荡,最后掉进了泥里。
他就这么看着,一直看到晚自习结束。
天已经完全黑透,他背着书包走出教学楼,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老天像是还不满意,小雨渐渐转成滂沱大雨,细细密密的雨丝在黑夜里织成一片银幕,砸在地面上噼啪作响。
他站在教学楼门口的屋檐下,抬头望了望天,伸出手去接雨水。雨点重重地砸在他的手心上,刺骨的寒意顺着指缝一路蹿遍全身。
“秦醇,你没带伞吗?”
秦醇转头看去,林娜雅撑着一把蓝色的雨伞站在屋檐下,一脸担忧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