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俱沉默着,共看这一场好戏。
连被她回护的柳妙云,此时也垂眸并不愿看她。她立在那里,娉婷婉转,没有丝毫退却的意愿。
文照鸾忽然明白了自己在这场戏中的吃力不讨好。
她慢慢坐了回去。
小山亭中,水声叮咚,不知何时再度响起。她转眼,却见水帘四垂,帘外溟蒙淡漠,褪去了午日晴明,转为阴晦。
帘内丝竹渐起,羯鼓和着节奏,带来急促振奋的鸣声。随着鸣声,柳妙云脚下划开半步,衣袂已如鹄燕振翅扬起。
她身披的氅衣,早已褪在不知谁的手上,衣裙并非为舞乐准备,但依旧蹁跹宛若惊鸿。
碧玉蛾眉谁家女,为乞垂怜跳柘枝。
羯鼓的鼓点越急,女郎跳得越欢快,文照鸾就越郁闷。
柳妙云说得一点不假,她的舞的确学得很好,虽不及教坊头部舞姬那样精绝高妙,却胜在烂漫天然,且灵韵四溢。
座上主宰且饮且观,是男是女,其实已经不重要。
马乳蒲桃酿成的酒甜柔却醇香,滑入了喉,肺腑里渐渐烧成了一片焦灼,但捂不热她心底的冷。
文照鸾饮一杯,侍婢便添一杯。直到后来,柘枝的鼓声连绵成片,柳妙云的脚步也织成了一片密网,鹅黄碧翠的身形时远时近,竟有些捉摸不定。
雨帘的声势愈发浩大起来,在她耳膜里震成一片。起初,文照鸾还烦恼着该怎样善后、如何与柳宝云解释,后来便懒得去想了。
是她自己要跟来的。是她自己要献媚的,关我什么事。
她不愿嫁给表亲,宁愿以自污的方式谋取前程,我又为什么要死乞白赖地拦着?难道我能有更好的去处给她?
文照鸾一杯一杯地喝,头脑里仿佛有个声音在嘲笑她。
——你连自己的前程都拙费心计,比她又能好到哪里去。省省吧。
侍婢不劝饮,慢慢地酒壶却也空了。
文照鸾两眼发花,眼前的婢女一个成了两个。她不满地指节扣扣玻璃酒盏,示意盏中已空。
婢女以眼神询问上首长公主。
李怀慎失笑,“自己把自己灌醉了……也罢,收拾近处厢房,扶她去歇一歇。”
婢女领命,搀扶文照鸾去厢房歇息了。
柳妙云余光瞧见,踩着鼓点的脚步逐渐迟疑停下,有些不知所措。当长公主望来,她露出了一个腼腆的浅笑。
长公主却不爱看,难得皱了眉头,“接着跳,不许笑。”
柳妙云颊边梨涡一僵。
“喏。”她不再笑,重新起舞。
·
外头下起了雨。
暴风骤雨,吹打得窗纱外树叶婆娑窸窣。不知哪片檐下的金铃颤动不休,鸣声不绝。
文照鸾半梦半醒,总仿佛听着外头风雨大作,自己不知身处何方,一场好睡,困到醒也醒不过来。
兽炉里燎着宁神的香,一丝溽暑的酷热也没有,冰凉的簟枕甚至使人有些发冷。
她耳畔听着风雨,心里惦记着时辰,也不知皇后是否在找寻她,若是半晌找不着,却发觉她在这里躲睡,必定又是一顿责罚。
今夜睡在宫里,母亲也不会来接她。
宫中寂寞无聊,皇后的管束严厉,实在非常枯燥。
若明日来接她的是惊鹤就好了。
惊鹤年少出众,陛下十分喜爱他,时常召至殿中说话;连一向不苟言笑的皇后,见了他,也总变得敦睦可亲。这宫中上上下下,都很喜欢他。
……李源炽例外。
李源炽,他……
她一无所知地睡着,可即便如此,睡梦里也仿佛蒙上一层阴翳。
忽然,额上覆了一片温热。暖意源源不绝,熨帖得她皱起的眉结缓缓松开。
那感觉很熟悉。随之而来的、鼻尖隐约嗅到的气息也很熟悉。
暖意驱散了冰冷的宫殿,驱散了皇后枯索的面容,也驱散了她惶惑不安的心。
令人迷惘的旧梦逐渐远去,那温暖却久久流连。她放松下来,慢慢堕入了更深的无梦睡眠。
·
李怀慎冷淡看着帐中一坐一卧的人影。
直到那只手掌收回,那人似乎恋恋不舍,又一动不动了一会,这才起身,随李怀慎到了一间更深的暗室。
风雨狼藉,只在窗外。暗室中半明半暗,外间声响已变得模糊。
“你食言了。”李怀慎开口,颇有几分埋怨,“说好的不碰她。”
“——不惊动她。”那人道。
长公主恼了一会,盯着他的脸,瞧他的眼睛,仔仔细细地从中分辨熟悉的影子,瞧了好一会,才气消了一些。
“你这混账狡猾的性子,果真是我家人。”半晌,她古怪地叹了一句。
帐中人沉沉入睡,阒无声响。他又定定看了一会,这才转过脸来,教李怀慎瞧得清清楚楚。
那一张脸,如明珠宝玉,无瑕光彩甚至映亮了天光不到的浓晦暗室。但若有人被那光彩刺伤,才会醒悟,哪里是什么珠玉,立在眼前的,分明是出鞘的剑的寒芒。
“文惊鹤,”长公主只得妥协,“她如今很好,没什么可担心的。你该担心你自己,若因这点儿女私情搅了局,功亏一篑,那才会牵累得她万劫不复。”
或许是察觉到了话中的试探,文惊鹤神情冷了下来。
李怀慎反倒满意了。他看起来油盐不进,实则死穴在哪,她清清楚楚。
纵使是虎,在他这个年纪,也不过是一只初露爪牙的幼虎罢了。她李怀慎好歹还是他的长辈。
“别瞪着我。你那直白心思,早就写在脸上了,我难道是瞎子?”她嘴角扬起慈和包容的微笑,含着些嘲讽,“有私情也没什么。莫说你们不是血亲,就算是,那又能怎么样?我们李家的人向来如此。你能站在这儿,不就是最好的证明?”
文惊鹤无动于衷。
“不过呢,如今时局未定,为着私事帮你,就这么一回。”
少年情窦难禁,一而再再而三地做这种傻事,总有一天惹火上身。这种事还是先说清楚的好。
文惊鹤终于再度开口,声线已有了青年初展的低沉:“我明白。”
落在他脸上的目光柔和了些。长公主又在用那种追忆的眼神打量他。
“再有几年也就定了。到时候你改姓回宗,想要什么得不到?只要你韬光养晦,忍耐一时,我自然会帮你。”她道。
骤雨一霎,金铃渐歇。
雨势即将绝迹,文惊鹤再向内室望去一眼,红绡纱帐里隐约可见沉睡身影。
“我该走了。”他顿了顿,“多谢。”
李怀慎又笑了,这一回没有嘲讽,“你是怀淑的孩子,不必与我言谢。”
她带他从暗室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