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锁寒已经翻身上马，俯身朝她伸下一只手，“她自有人带着。此地不宜久留，狄戎人随时会杀回来。”

栖霜依言把手递给他，他手一收，把她整个人提了上来，抱在身前。

风在耳边呼啸，像要把这两天的苦厄一口气甩在身后。她往后靠，靠进他的胸膛。靠实了，才觉出自己方才一直在抖。他的双手从后面环过来，稳稳地拉着缰。

她没有说话，他也没有。可她靠着的那片胸膛，一直是热的。

出了官道往西，青石关才病怏怏地从山坳里爬了出来。

城墙塌了半边，沙袋歪歪斜斜地摞着断木，缝里露出被烧得焦黑的砖。箭孔从砖缝里一排一排凿上去，风灌进来，呜呜地响，像谁在墙里忍着哭。此刻正值日头西落，最后的一点光亮被黑暗包涌着，整个关隘颇有种奄奄一息的凄凉。

街上没有铺子，没有摊贩。地上坑连着坑，积着黑水。

栖霜想起赶车老伯的话。他说狄戎人打了过来，青石关的士兵死了大半，百姓更是能跑的全跑了。她听的时候没什么，这会儿亲眼看见，才觉出老伯说得轻。

可进了城，竟遇上守军巡逻。一队人走过来，脸上脏，甲也脏，可背却挺得直直的，步子仍是齐的，踩过水坑也不绕。

等那队人走远了，顾锁寒才开口。

“朱守备治下，军纪严明。白日里钦差来过，宣了封赏的圣旨。”

栖霜一路没说话，直到顾锁寒带她进了一处小院，门一关上，她才开口，“朱砺......他是不是要杀你？”

顾锁寒把门闩插上，走到桌边倒了碗水，先递给她。

“本来是要的。”

栖霜没接，看着他，“那你怎么......”

“说起来，还是狄戎人救了我。”

他拉着栖霜在一旁的木椅坐下，“当时没法子，应下了送信的事。路上越想越不对，琢磨着先把信拆开来看了再做打算。早前缉影卫查抄官员府邸，知道了有一种传信的路数：封笺看着干净，可只要有人动过，两头拿到手都看得出来。缉影卫也有法子不动封笺看里头的字，可都很费工夫。可谁知那钱校尉的信封得急，连火漆都没干透。我便当场拆了，看完原样封回去，跟没动过一样，”他嘴角仍挂着笑，险峻的鼻梁两边，那双眼睛却盛满森然，“只可惜，里头写的是让朱砺开城投降。”

他漆黑的眼珠悄悄打量着栖霜，却没在她的脸上找到错愕的神色，这令他有些意外，但嘴上却接着往下说。

“我素知朱砺那个人，刚直到不会转弯。若是知道转弯，也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他摇了摇头，“送这种信的人，进了他的城，哪还能活着出来了。”

说到此处，他面色彻底冷透，“那钱校尉打的就是这个算盘。信若送到，我死无全尸。若送不到，你就活不成了。”

窗外蝉声一阵紧似一阵，像要扒了谁的头皮。

栖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朱唇轻启，“好在你命大，先看了信，有所准备。”

他倾身过来，目光落在她那双唇上，“我一个人护不住你，想从朱砺那儿调一队人，再回来接你。也是运气好，来青石关路上竟遇到一股狄戎散兵。我抓了他们的头头带去见朱砺，一审，竟是狄戎的九皇子。朱砺看了信，本欲发作，可看我送了这么一份大礼，还是把我留下了。我本就要带人接你，谁知就这样碰上了，真是天降的好运！”

栖霜惊讶看他，见他身着的甲上满是血渍，大片暗红伏在青灰的铁上，像被他驯服的魑魅魍魉。

“你呢？是如何逃出来的？有没有受苦？”顾锁寒目不转睛地望向她。

栖霜笑着摇了摇头，把在平江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我以为你至少这两日是安全的，谁知竟也是九死一生，”顾锁寒听完，默默把她从旁边拢到身前，让她坐在腿上，下巴抵着她发顶。

“钱校尉其实是个忠君爱国之士，可惜被有心之人利用了。”

她靠在他怀里，眼睛被烛火映得黄黄的。顾锁寒低头看着，心里像落进两只流萤，扑簌簌地跃动，可嘴上仍不饶人，“着实没看出来。”

“说起来，我们还欠他两匹马呢。”她说这句时，嘴角翘了一下。

顾锁寒低头看她，眼里也添了一丝笑意，“如此说来，倒要感谢他了？”

日头偏西，枝影斜在窗上。蝉声穿叶而过，一声一声鼓噪着栖霜问出深藏已久的问题。

“平州那些事，巧得不像话。正愁没处寻我娘亲留的证据，就遇上她的婢女，得了我身世的秘密，还有红袖紧追不放，我......”

“他们的鬼话，一个字都不要信。”

栖霜忽然从他怀里坐直了些，“你为何一口咬定我就是谢家女儿？及笄宴上你这么说，这回你还这么说。”

顾锁寒没动，还维持着方才的姿势，目光落在她脸上，“因为你的来龙去脉，我都派人查探过。”

“为何查我？”栖霜追问道。

“当初你为谢玉瑶替嫁的主意，是我提出来的。”

栖霜猛地跳下了他的腿，像没听懂，“你说什么？”

隔着窗，巡逻的火光远远地漂着，像几只烙铁似的看热闹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