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水边。
木棍和衣服在溪流中支撑起一个遮挡处。
“云溪姐姐，把你盖头也给我吧。”
小大夫背对着，已经迅速换上了红衣。
云溪刚穿好他的衣服。
“换好了吗？”
“嗯。你这里面怎么没盘缠啊。”
小大夫接过盖头，云溪已经打开包裹，只留下一个药箱。
“等等。”
衣袖被拉住了，凉凉的膏药被抹在她脸上。
“这什么？好臭。”
小大夫笑了笑，道：“癞蛤蟆。”
“啊？……”
“你就说，感染了疫病。等出去了，把这里面的人参卖成钱，应该够盘缠了。”
“这个会让我变丑啊？”
“嗯，临时的，回去用清水洗几天就好，你记得，顺着水往下快点走，碰见任何人都不要理，只管往前走，走不动也不要停，走很远很远才能停。”
“不能骗我啊，我才不要变丑。”
“骗你我下辈子当癞蛤蟆。快走吧，没时间了。”
云溪从包裹里面取出两个小烧饼，塞进他衣服，看起来有些鼓，不过也刚刚好。
外面似乎出现了骚动，催促着。
“他有疫病！……唔唔……”
云溪也不管小大夫装细声喊什么，妖怪冲进来时，她沉入水流慌忙游走。
.
一只黑豹一只猛虎隔岸咆哮着，地上各种仙灵地精窜动着，周围被紧紧包围。
月色遮掩，白雾四起。
青色衣摆刚微微沾染些血色，即刻又变干净。
眼前是挣扎求饶的一个个村民？是妖怪吧？
“……”
天青色眼眸冷漠无比。
求救和撕咬声。
最后只剩哀嚎和逃窜。
“嗨呀，好久不见啊。”熙淞笑眯眯地探出头打招呼。
眼见是一身红衣，笑眯眯的眼睛向下瞟了两眼，“哦～你就是那个被疫面大夫毒哑的小新娘啊。”
小大夫看着那些消散的黑色雾气，抿抿唇，“多谢……”
熙淞道：“大人，十一位新娘都逃走了，并无伤亡，周围村落也都被我几个师弟分管看护着，现在我们只用回去等着收收怨灵了。”
小大夫看向那个暗处的身影。
青色光芒从那里发散开，笼罩着大地，那些妖物的残骸都长成了大树。
“……”小大夫声音微微颤抖，“那个，是十二位新娘，还有……”
“的确还有一个，不过好像因为某人擅作主张，弄的下落不明了。”熙淞笑道，“有时候缘分就是这样，你以为做了好事一桩，可也是让我们这些管事的头疼得很啊。”
“她……下落不明？你们不是救我们所有人吗？”
“是啊，我们是计划都救的，但是她偏偏走了呢——刚刚不在山洞那的法阵里，弄的我们几个小仙灵也不知道气味，寻不到，保不了，也算不出她安危。”熙淞道，“神仙也不是万能的哦。”
“……”
小大夫愣愣说不出话。
“不过应该没大事，我几个师弟也是很厉害的，她只要下山了，基本就安全了。”
小大夫点点头，又问，“山神娶新娘，不是你们安排的？”
熙淞笑笑，“你觉得是吗？”
熙淞道：“不过也可以啊，刚好最近要封山，没什么人，你就来顶替吧。”
“啊？我是男子，做不了新娘的。”小大夫摇摇头，“不可以……”
熙淞不断前进，小大夫不断向后退。
熙淞似乎微微有些疑惑，摸着下巴。
可他没耐心玩什么猫抓老鼠，直接闪现小大夫跟前，弹了下小大夫额心。
“你在想什么龌龊的事？我们是灵草缺了点人气。”
小大夫摸着额心红了脸，不只是恼是羞，一句话都说不出。
“简而言之，缺人种。”
.
小大夫看到山神还有些怕，可能因为山神站起来时又高又冷，尤其是那双冷色的眼睛，凶起来杀妖时，还不眨眼……
不过山神趴着睡觉他就敢接近了。
日光打下若隐若现的浓阴，清冷而祥和，不安也宁静，周围细微的白雾缓缓升腾。
可惜，这段欣赏时光很快就被察觉到了。
一睁眼，他就又怕了。
不是，怎么有人睡眠这么浅，他几乎是屏息接近的啊……
小大夫试着解释，“你受伤了……”
他指着山神胳膊上融合金色和血色的伤口。
青色眼眸还是盯着他，微微眯起，审视意味明显。
“我是大夫，不会伤害你的……”
“他们是用了妖法，你的医术没用哦。”熙淞将上好的灵石呈给山神，“大人，无聊也不至于这般，拖久了也是会疼的，还是尽快恢复吧。”
山神接过，淡淡瞥向小大夫，拿起一个青色的灵石放嘴里，面无表情嘎嘣嘎嘣嚼，伤口也在慢慢恢复。
“……你，吃石头？”
下一秒，山神把那些'石头'捏碎，洒了出去。
山神模样清淡无比，性子却还带些原始的野性，挺那个人说，是不喜欢人间，非常不喜欢，懂人的语言，但是不喜欢说人话。
先前山神也算是救了他一次，他把自己唯一的事物——半个烧饼给分了。
结果山神不要。
熙淞笑道：“不是吃了不好，只看山神大人愿不愿意，只要大人愿意，天地万物都可以吃。”
一直都是那个笑眯眯的人说话。
他到现在都没听山神说过话。
也得亏那人对山神这般忠心了。
高傲的家伙。
山神手上缠绕两条小蛇，不对，是龙，白龙，黑龙，随着手指在天青色眼眸下盘旋。
庞大的青龙迅速从空中俯冲而下，把小大夫本能吓了一跳。
青龙变小后也格外霸道，各咬了白龙黑龙一口，两条龙赶紧缩回山后了，青龙又单独盘旋在山神手上，凶巴巴龇牙咧嘴看向小大夫。
“……”
山神讨厌他，小大夫这么认为，要么就是瞧不起他。
长得好看是好看，就是不是人。
比如不管他说什么，山神从不应答。
“你是哑巴蛇仙吗？”他实在忍不住问了，“你能变成蛇吗？”
然后周围劈下一阵莫名其妙的雷电，还把他搭好的小灶毁了。
“……”
没错，要是话惹山神不高兴了，山神就吓他。
不动嘴，只动手。
非君子人也。
这还不止。
山上没啥人，山神似乎就要把无聊的恶趣味全折磨他一人身上。
他之前干活累了在地里忍不住睡个觉，以为是下雨了，懵懵懂懂醒来，一只老虎就张开血盆大口对着他……
有次在溪流那沐浴，衣服还大风被吹走了……
如厕的时候，还出现一条胳膊粗的青色毒蛇，吐着芯子不断向他爬来……
想起这些暗黑经历的小大夫渐渐捏紧了拳，“……”
原本是被十二位新娘忍受的，他就一人全替了。
想到这，还是忍忍吧。
“我看你真是有病吧！”
忍无可忍，无需再忍。
“这是我的锅！我搭了好久的，煮东西用的！你不吃我吃啊！”
又是一阵雷电，劈在他最后一件晾晒的衣服上。
烧了。
“……”
白天，山神和那个人去山外除怨气，他种草干活，晚上，山神就提笔写写画画看看书，他睡觉。
所谓的怨神似乎还没除干净，每天不知道山下消息究竟如何。
他数着下山的日子。
极其极其平淡无聊，且折磨。
.
只是有一次，这山神居然破天荒给他做了一碗白米饭。
是看他打扫山洞、种草药、给小兽物治病，然后觉得他辛苦了吗？
小大夫等了片刻，“没有菜吗？”
山神道：“扔了。”
是要感慨山神终于愿意开口说人话，终于有些人性了，还是……
小大夫沉默片刻，认命端起白米饭。
的确是有一碗杂烩，就是什么灵草仙菜都往里面炖，颜色五彩斑斓。出锅后熙淞尝了口，神情复杂，“以人间的味道来说，这算能入口。”
山神皱眉。
“但这炎帝米饭很好吃啊。”
山神眉头舒展了些，不熟练地用神木锅铲盛了一满碗饭，压得圆圆的，又拿去递给小大夫。
小大夫有些不明白，更多是惊吓，在天青色眼眸的审视下吃起了白米饭，要命。
不会有毒吧……
肯定有毒吧……
怎么还不走……
这怎么给自己把脉……
山神冷哼了声，把手伸出来，给他看。
“受伤了？不会吧，做个饭还能被烫伤？也对也对，您不食人间烟火。”
小大夫放下碗筷，拿出烫伤药，用艾叶沾取，慢慢摸上去，轻轻吹开。
山神微微皱眉。
“疼？这点疼算什么，好歹是男子，忍着点啊，很快就好。”
像是疼得不耐烦了，轰的一声，山神一下推开周围的东西，药箱撞进树里，里面的药品也跟着洒落一地，那些小生灵一下躲进草丛。
小大夫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