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池未跟小白鹤取名。
他嘴上是这么说的。
前晚他就查了古籍,里面记载了不少。像小白鹤这种没有名字的,就是父母遭遇不测,未给取名,一般会遭族人排挤,将来只能靠他人点化取名。
但他这种点化,就算半个收入门下了,会分得他的灵力,好处没有,日后小白鹤闯下祸事,他还得担上一份责。他本就烦这些繁琐事,如今更是不想自找麻烦。
而且这个比熙淞更甚。
熙淞是自行修炼,非必要时刻用的都是自身修为,并未借用他的仙灵之力,还帮他处理了近一千年的杂事。
至于熙淞来他身边的缘由,也是得乎情理:熙淞是年少多次斩妖除魔时请求借用过他的力量,在心魔时受他点化,所以历劫成仙后愿意归属他的门下,在升仙前为民除害,已有巨大声望,深得民心,处事公道,这般品性极佳,他才愿意收留。
反观小白鹤,修为尚浅,灵根也不强,无声望,无香火,品性、还不定,来这里也没有正当缘由,什么都没有,他凭什么。
这好比人间科举,别人都辛辛苦苦从乡下考起,小白鹤这一步就登上殿试,实在是有失公允。
这只小白鹤接近他有如此目的,也敢如此说出来,着实胆大。
被拒绝后小白鹤也不丧气,又跟他聊起来。
“诶我昨晚睡了你还没睡,怎么还可以起那么早,哦等等,你们神仙是不是不睡觉啊?啊!这么厉害,那你晚上都干嘛啊?一直看书吗?会不会无聊啊?”
“你们神仙会成婚吗?会生小孩子吗?不会是故事里面那种一旦动情就会被上天惩罚吧?”
仙池回头冷冷瞥看了小白鹤一眼。
小白鹤立马乖乖捂嘴,下一秒仙池转身继续查看仙树仙灵情况,小白鹤又好奇问起来。
“那你几岁了,为什么这么小就能成仙?”
“你们成仙跟我们妖有什么不同吗?身上会有变化吗?会求偶吗?会有超级厉害的法器吗?”
“天上的神仙是什么模样?族长说神仙都跟他长得差不多,比他还老,老的有几千岁,甚至几万岁,但都是老爹爹,白胡子,那你为什么就这么好看咧?”
“山神在天上算是多大的官啊?有很多很多人听你话吗?他们会不会觉得你好看啊?”
“……”
仙池已经被问麻木了。
山洞门口被安上了几颗鹅暖石,大小不一,形状各异,小白鹤说是在山径源泉的溪流那找的。
山洞周围还被插上几朵小花,里面堆上了一堆藤木树枝,搭了一个干净温馨能容下一人的小窝。
还真把这当自己地方了。
小白鹤刚从不远处衔小木条过来。
仙池当着他的面挥挥手,小窝就被风吹塌了。
小白鹤愣愣看着那散落一地的可怜木条,又委屈看向他,他冷淡转身。
没想到回来时,小白鹤又搭了一个小窝,这次看起来更紧,还特意用不知哪里找来的藤条系了一圈又一圈,还用手晃了晃,哪里不稳系哪里。
藤条带刺,系上去的时候还把手指刺到了,小白鹤吮吮手指,抬头就看到站在外面的仙池,惊喜片刻,又笑嘻嘻地朝他招手,大方地展示自己搭的小窝,上面还有两朵新鲜亮丽的小花。
仙池不知道说些什么,看向旁处,习惯性挥挥手,风一下呼啦呼啦又吹起来,吓得小白鹤紧紧抱住小窝,脸上被藤条刺到了也没发现。
风停了。
“嘶疼疼疼!嘶……”
小白鹤委屈巴巴看着那一撮被扯下的短白发。
小白鹤晃晃脑袋,想把头上的乱叶子藤条木叉晃下来,但是发现无济于事,头发乱乱的,又缠得紧,非得洗一顿才好。
算了算了,还是正事要紧。
小白鹤干脆地擦擦脸,又用之前多的木条在洞口旁架起烤架,钻好火后,在上面串好烤起一条肥美的鱼。这也是他在溪水那找的。
黑色圆润的大眼睛里面也像是燃着一团火苗,亮晶晶的。
“以前掉队的时候,看一个人族是这样做的,好香好香,但当时我躲在芦苇里不能出来,可把我给馋死了。”
仙池一挥手,天上飘下几滴雨。
“别别别,我的鱼还没熟呢。”
小白鹤连忙站起来用身子挡雨,谁知那熊熊的火苗刚受了一两滴雨就给灭了。
仙池仍旧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刚刚还站着看,这会就很是悠闲地坐在一旁的树梢,曲腿托腮、静静看着下面的小白鹤。
雨停了,小白鹤又立马从山洞拿出几个干木柴,重新生火。
刚刚那场极小极小的雨让空气变得潮湿,那木头更是难钻,小白鹤手被磨破了些皮,红红的,还是咬牙飞快挫着手中木棍,总算是钻起点火星,小心翼翼用双手捧护着,吹得有些火势,升起浓烟,又拿湿乎的竹筒吹。
仙池刚想抬手。他转手抓了树梢的一片枯叶。
小白鹤脸上、手臂上都是荆棘刮的小伤痕,羽衣也弄脏了,乱糟糟的白发上不知道挂着什么叶子树杈和虫子蜘蛛,尤其是脸上,刚刚还白白净净脸蛋,生个火就成土炭了,还被咳呛出一溜一溜的黑烟。
枯叶被捏碎,慢慢飘落下来,仙池在树下理了理袖子衣襟,看着小白鹤一边激动看向自己,一边疯狂朝自己吐黑烟,皱眉,退后几步。
“诶诶诶,走那么快干嘛。我不挨你的,你别走。”
火苗再次升起。
鱼的香味慢慢飘散,引来了不少野猪,豺豹,只是看见仙池坐在一旁无聊地拔草……看着流流口水就好。
“尝尝。”
小白鹤把整个烤鱼递到他面前。
“尝尝,好吃得咧。”
仙池看着那条死状凄惨的鱼被烤糊了一大片,滋啦滋啦冒着油光,另一边还被咬了一小圈牙印……没动。
下一刻,脸黑乎乎的小白鹤又把鱼拿回去咬了一口,吃的嘴巴都是黑的,惊喜地蹦跳了下,“太好吃了吧!”
又递给他。
“……”
仙池转身继续走。
“啊,这火怎么又烧起来了!我踩,踩踩踩——啊烫烫烫烫!阿池等等我!怎么走这么快啊!啊哈,烧不了了吧!阿池我来了!”
“刚刚我搭的屋子好看吗?铛铛铛铛,你向后看,看看嘛,诶?怎么又散架了?好吧好吧,我待会再做个更大更好的!”
“待会到晚上,我准备山下那里的水去洗洗再睡,你要不要跟我一起啊,那里的水也好清好清。如果你没人陪着,一个人在这会不会怕啊?诶,说真的,你怕不怕鬼啊?我像你这么小的时候就好怕,族长说,那是只用嗷嗷一口就能——把你整个吃掉!怕了吧哈哈哈哈哈哈……”
“那我走了,我看见族人了,肯定是来找我的,再不回去就死定了。”
仙池停下。
片刻,仙池回头,那一个小影与众多影子融为一体,消失在夕阳下,渐渐地,黑夜覆盖。
这些时外面下了雨,早秋之风吹得紧,空中也没有什么飞鸟,万物静静滋润在天地间,睡觉,或者呢喃。
仙池登上仙山顶端,伸手,垫脚,探知结界,手指触碰的一刻,透明的结界被青色点燃一般,迅速向下闪烁。
静静地,仙池伫立在山顶,从山上俯瞰,云端下,是万物生灵。
下面渐渐热闹起来,地精,小鬼,四方仙灵——是熙淞回来了。
山洞外那一片草地早已摆好了宴席,献上了上好的仙果,酒酿,灵石。
“熙淞大人外出这么久真是辛苦啊,我手上刚长出一截好的,晚上给熙淞大人炖人参汤补补。”
“多谢熙淞哥哥呀,我喜欢这个糖糖,长得真的好像我,终于可以有脑袋啦。”
“大人如今正是好年纪,我家小女们仰慕大人久已,明日愿为大人献舞,接风洗尘,还望大人莅临。”
“熙淞大人,秭归殿下又惹祸事,这是近年的赔偿单,地府和山脚灵落部族那催的紧哩。”
秭归气呼呼飞过来:“诶!你们干嘛说我坏话!不跟你们玩了,哼。”
熙淞拿着乾坤袋去外面游历一番,也算是采购,给这些出不来仙山的仙灵带来了不少人间的稀罕玩意。
察觉到仙气,熙淞微笑着转身,恭敬行礼,“上神,许久不见。”
其他仙灵也都纷纷行礼落座,周围热闹声一下少了,乖乖低头。
“上神刚刚应该探知到了,结界是出现了些小裂缝,近来周围也有些怨神活动的迹象,我已经通知仙门,还有两个月便出关,到时候一并商议此事,必会严加探查。”熙淞笑中带着一丝沉稳有力。
“裂缝还小,无妨。”
“……”
熙淞着实愣了片刻。
仙池落座上位,“你早就出关了,为何还要延迟通知?”
熙淞落座一旁,“我算到仙山还有些事,想处理了再去忙别的。”
“你们还在这干嘛!淞淞跟我爹商量大事,是你们听得了的?”
其他仙灵纷纷告退,秭归飞到仙池眼皮子底下,又气势汹汹看向熙淞。
熙淞笑眯眯拿出一小小的琉璃彩衣,披上秭归的翅膀,一下更是光亮夺目不少。
“请求悦悦仙姑做的,果真不凡。”
“还、有、呢。我的书,信件,南方大天神、北海二龙王、西山小鹰哥……”
熙淞笑眯眯打断道:“小殿下你在说什么呀。”
秭归看向仙池,仙池冷淡的眸子落在她身上,秭归突然意识到什么,触角触手一并捂脸。
“爹爹你刚刚什么也没听到!”
过了会,又像是不服气。
“啊啊啊我已经这么大了!爹爹不能管我!不准吊那些哥哥!来了也不能对他们冷冰冰的!更不能对他们说好听的话让他们误会!更不准吊我!”
小秭归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嘴巴,刚刚她在说什么啊。她就本来是不想告知的,怎么一下全都抖了出来,看着熙淞微微扭头过去,突然意识到脑子还在后面。
“……”
这也不能怪她,谁叫仙池对待闯山的人都不怎么友好,尤其是男子。她拖熙淞帮忙搭线、用灵力在外聊好的老相好几乎都被仙池吊在仙树下被上古凶兽几番轮吓,哭爹喊娘嚷嚷着求饶。
仙池道:“结界破碎,你有不少功劳。”
秭归一下背对过去。
熙淞道:“小殿下也到年纪了,难免孤寂。我找人去地府做一副人肉躯壳,到时候准备让秭归殿下附身试试。”
秭归触手全都蒙着脑袋,装作听不见。
仙池看向外面,林子的明丽掩在云雾下。
“你在外面游历这么久,见过白鹤、一族吗?”
突如其来一句,让熙淞有些不明所以。
“……白鹤?”
“无赖一些的妖族。”
“无赖是什么意思?”秭归问着,眼睛突然一亮,立马飞到熙淞耳边叽里咕噜一番。
仙池道:“妖族。”
熙淞一下笑起来,忍住些,结果那白色眼带跟着颤抖起来,“见过,见过不少呢,不知上神说的是哪位?”
说的明明是族。
他望着林子不说话,片刻才道:“你笑什么?”
这句话直接把向来爱笑的熙淞整呆了片刻,忍不住又笑了。
说实话,肯定是说不出话。
熙淞不笑了,望着法罩外面,那里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大雨。他一本正经道:“上神,今日天气不错。”
对面沉默了片刻。
“小殿下仙法虽然没有精进,但看了不少书,讲故事也是好本事。”
仙气渐渐消散了。
秭归触手扯扯熙淞的眼带,哼哼两声,又落在熙淞耳边。
“别算了,我爹都走了,没事了。淞淞你说的那躯壳好不好看啊?”
熙淞还是掐指算着。
“小殿下现在还是先多修炼修炼吧,以免到时候驾驭不了。”
“那好不好看嘛?”
“按上神模样做的。”
秭归眼睛陡然一亮,随即又丧气,“那哥哥们会不会觉得我小啊。”
“是上神长大些的模样。”
秭归一下又兴奋搓搓手,“哈哈哈哈哈哈!到时候本尊一定能迷倒不少哥哥,不!是、大、天、神!”
熙淞轻轻微笑鼓掌。
夜,山洞点着烛火。
“上神,这只小妖如何处置?”
仙池迷迷糊糊微抬眼,道:“厚颜无耻。”
偷吃了土地精三棵颗灵草的胖胖白兔妖:“……”
熙淞在旁边咳嗽两声,“罪不至此。”
片刻,仙池才缓过神,扶额。
熙淞道:“罚它去种灵草。”
两个膝盖高的小地精雄赳赳气昂昂把小白兔架走了。
熙淞笑着挪开那半天未翻动一页的书,道:“上神,您累了,歇歇吧。”
仙池把书挪回来,继续看。
“……”
隔天。
“哈!阿池!我看见你了!喂——这——看我看我——”
小白鹤激动着,眼看人就在眼前,恨不得现在就扑过去,也的确,下一秒就化鹤飞过去了。
“好久不见啊!”
仙池缓缓睁眼,微撇了一眼,向旁边退避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