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他是一样的人,我们都不愿意在万知族里度过一生。
……万知只与爷爷……
我是被爷爷带大的,我与他感情深厚,深过我那忙于做生意的爹娘。
万知族虽然在妖界颇有地位,但却早已经在万年的时间里融入了凡间的江南。
在外人看来,我是个商贾之子,备受羡慕。
可是只有我知道,幼年的日子里陪伴我的只有数不尽的玩具和教我打算盘的夫子。
和大众印象中的商贾之子不同,我年幼时是乖戾又孤僻的。
乖戾来自于家里下人对我的尊敬和畏惧,孤僻是因为没有孩子会愿意和乖戾的我作朋友。
我幼时生病,会因为不想吃苦苦的药而偷偷把它们倒掉,可自己却病得更重了。
每当这时,爹他都会广招名医,命人专门给我研制不苦的药。
可那时候的我哪里知道,若是幼时吃过了太多甜,会让长大后的一点苦都显得苦过莲心,一点也忍不得。
我爹娘对我的放养让我的胆子极大,在我家里,几乎没有能够治得住我的人。
除了……我的爷爷。
可是有一天,我的爷爷他走了,他离开了万知族。
年幼时的我因为爷爷的离家而伤心了很久,明明他昨天还给我吹曲子的……
可等长大了,我也成了别人口中那个,叛出家族的异类。
我想告诉他们,我不精明也不市侩,更不想看一辈子的账本。
爷爷啊,能不能告诉知只你现在在哪里?我想去找你说说话。
……
江南多院子,我们万知族的院子里小桥流水,亭台楼阁一应俱全。
我茫然的在这里到处走着,心里好像有一个声音在叫我回去找姐姐。
我回想起和姐姐在一起的日子,觉得那些日子就好像说书人口中的一场戏。
戏再长,也总有说完的时候。
随着那醒木的一拍,拍散了我和她在一起的日子。
她想要断了我对她的念想,可她不知道,她是我此生的执念所在。
我此生唯一执着的事情,不过是能够陪在她身边。
无数个夜晚,她在月下舞动长剑的身影出现在我的梦里,我有时从梦中醒来,看着手里那晚从她头上抢来的簪子,眼泪自己就留下来了。
那时我满心想的都是:姐姐不要我了。
……
原以为我会这样颓废下去,谁知,有一天我突然感受到了她濒死的状态。
我查到她遇上危险了,就在十间阎王殿。
我想也不想地奔向十间殿,忘记了所有的危险。
那一天,我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快闯过十间殿的人,但谁也不知我心里的害怕,我害怕我拼了命,却追不回我此生最想要保护的人。
等我在最后的一间阎王殿里找到她时,她已经双眼失明,看不见我的样子了。
怎么会这样……我心下刺痛。
我蹲下身子,心疼地看着她身上的血迹,然后颤抖着握住了她的手,却惹来她激烈的反抗。
此刻她双眼失明再加上我没有开口说话,自然认不出我是谁。
我用力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绪,无声地对她说。
“我一定会让你再次看到这个世界。”
没有回应。
因为她看不见我的嘴型。
但我知道我已经做出了自己的承诺。
我说完就哭了,眼泪模糊了我的眼睛。
反正她也看不见我在哭,我可以任意地哭,只要不发出声音就好。
我带她回了我们住的山林小院,等我去买了很多给她治伤的药材回来时,我才在灯下看清了她遍体鳞伤的样子。
我看着她无神的双眼,我知道,她之前一定是受了很多的委屈。
我当下就下了决心,我得隐藏好自己的身份,不能让她知道我是谁。
不然以她的脾气,定是要拒绝我的帮助的。
……
在我救治她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就不敢提起她受伤的事情,因为每次她都会反应剧烈。
若说她是一朵花,那我就是看着她从盛开到凋败的旁观者。
我想将她养回那肆意盛放时的样子,可我知道她不愿依赖任何人,我只能做个偷偷给她施肥浇水的花农。
有一次,我得去镇上买些东西,可又不放心她一个人待在院子里,便把她背着带了出去。
这是她受重伤之后第一次外出。
在我背着她走山路时,我一次“听见”了她的眼泪。
那时我本一心朝着前方走,时不时还要注意脚下,突然,我感觉到我背后的衣裳湿了。
我很久才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或许是因为我在心里……不愿意承认她在哭。
我不敢回头,只能放缓脚步,想要细心听听她是不是哭了。
那是我第一次明白:
倔强的人,会因为自己丧失活动能力而哭泣。
我听着她的眼泪砸在我背上的声音,心里感到越来越酸涩。
她花两百年的时间用爱把我养成了一株茁壮成长的铁树,虽然她在我这棵铁树准备开花时把我移走了,但现在她受伤了,我要回来给她遮风挡雨。
我还要用自己的爱去滋养她,让她重新焕发生机,带着她向阳而生,我相信,总有一日她会再次绽放。
那天晚上我们回到家里时,她开口了。
“你是谁?”
我想了想,在她的手心写下:路人。
姐姐她歪歪头,过了很久才接受这个答案,然后她又开口对我致谢:
“谢谢你。”
我在她的手心继续写:不必感谢我,我也在你家里借住了许久。
……
在感觉到山林的环境不利于她养伤时,我当机立断地带她去了共济城,并假借回报她的名义让她住在了我的旁边。
我抹去了身上代表着万知一族的象征,成为了妖界共济城外的一个瓜农。
不为别的,只因为她喜欢食瓜,我愿意亲手给她种瓜。
我在决定在此久居时就明白,这里是共济城不是江南也不是山林小院,没有人会给我放绚丽的烟花,也没有人会在我伤心时端着黑芝麻花生馅儿的汤圆来安慰我。
有的只是栽不完的瓜秧和大漠里讨厌的风沙。
她什么也不知道,只是每隔几日都会来我这里购瓜,她更不知道,我,就是那个卖瓜给她的瓜农。
可你们知道吗?我真的好想……好想让她看看我。
我想给她看看我为了种瓜变得粗糙的双手,告诉她我很努力。
我想还问她,你想要什么?只要你开口我都会去找来给你。
我已经不再奢望她能够把我放进她的心里,在见过她伤痕累累的样子后,我唯一所愿不过是她健康安好。
……
传闻万知一族常年生活在凡间的江南,族里几乎人人皆爱音乐,且族中人不论男女都有自己擅长的一种乐器。
这种乐器会陪伴他们终生,直至他们陨落。
而我在五岁生辰时选择的乐器是冬不拉。
许是那时就注定了,我有朝一日会来到这苍茫的大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