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年时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他没有说“会好的”，没有说“别担心”，他只是蹲在那里，握着项阳的手，陪着他坐了一整夜。

项柳住院了。项阳每天在学校和医院之间来回跑，整个人瘦了一圈。项柳躺在病床上，越来越瘦，越来越苍白，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她有时候会看着窗外，问项阳：“哥，我还能回去上学吗？”项阳说能，等她好了就回去。项柳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轻，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臣洋知道了这件事，每天放学都往医院跑。他站在病房门口，看着项柳，眼眶红红的，什么话都说不出来。楚绵也来了，她站在臣洋身后，看着病床上的项柳，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握紧了手里的书包带子。

项柳走的那天，是一个很冷的清晨。

“哥，我知道我的运气不是很好，走在平地上都能被绊倒。”

“哥，我攒了钱，在书里。你别浪费。”

“哥，我知道我的运气不是很好，命也不太好，但我好像要走了，我会把我的坏运气带走，把好运全留给你。”

“……”

福气来，病消散。

项阳坐在病床边，握着她的手。项柳的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石头。她看着项阳，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哥，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妹妹……”

项阳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他把脸贴在项柳的手背上，肩膀抖得厉害。项柳笑了一下，那个笑和以前一样，干净，单纯，像小时候在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

然后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项阳坐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不再回握的手，很久很久没有动。

后来他翻开项柳的书，在夹层里找到了一沓钱。零碎的，折得整整齐齐，一张一张地夹在书页之间。五块的，十块的，最多的是二十块。一共几百块钱，是项柳攒了很久的。钱的下面压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

“哥，你别难过。你要好好考试。”

项阳把那沓钱和那张纸条放在桌上，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项柳的葬礼很简单。项阳没有通知韩霜，也没有通知项庆祝。来的人只有陈老头、臣洋、楚绵，还有邵年时。邵年时站在项阳身边，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肩膀挨着项阳的肩膀，让项阳知道他在。

葬礼结束后的第三天，项庆祝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站在学校门口，堵住项阳的路，伸手要钱。他说他欠了赌债，不还钱就要被人砍。项阳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他从口袋里掏出所有的钱，扔在项庆祝脚边，然后绕过他往学校走。

项庆祝在后面喊：“你他妈的，这点钱够干什么？”

项阳没有回头。

他回到教室，坐在座位上，翻开书。邵年时坐在旁边，看着他，没有问。臣洋坐在另一边，眼眶红红的，不敢说话。

那天放学后，项阳没有回家。他一个人站在操场上，站在那棵老榕树下面，看着天一点一点地暗下去。风很冷，吹得他的校服猎猎作响。他站了很久，直到天完全黑了，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南巷拐角的时候，他停下来。

然后他蹲下来，把脸埋在膝盖里，哭了。

第二天早上，项阳收拾了一个背包，装了几件衣服和几本书。他把项柳留下的那沓钱和那张纸条放进背包最里面的夹层，拉好拉链。他环顾了一下这间出租屋，墙上有项柳贴的贴纸，桌上有她吃了一半的糖，门口还摆着她的小拖鞋。

他写了一封信，放在桌上。信很短。

“邵年时：我走了。别找我。我会参加高考。对不起。”

他把信折好，放在邵年时每天来等他上学的地方。然后他背起背包，关上门，走出了南巷。

那天的天很阴，像是要下雨。项阳站在南巷的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条他住了两年的巷子。邵年时的出租屋就在斜对面，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项阳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他没有钱，没有家，没有妹妹，也没有邵年时。他只有他自己。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那天傍晚，邵年时放学回来，看见项阳的出租屋门锁着。他敲了敲门，没有回应。他站在门口等了很久，然后看见门缝里塞着一封信。

他拆开信，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信折好，收进口袋。他抬起头，看着项阳紧闭的房门，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却很亮。

邵年时打开手机拨打了项阳的号码，一次又一次的忙音。最后他放下手机，倚靠在门边。

“好，”他说，声音很轻，“我等你。”

他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出租屋。那天晚上，他坐在窗前，望着对面那扇熄了灯的窗户，望了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