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都见状,毫不客气地将送来的安神汤一饮而尽,又骂骂咧咧了三刻钟,才不负众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程珞仪见薛都无碍,也早早缩回灵池,继续蕴养神魂。
偌大的客院,再次重归寂静。
傅庭声正躺着闭目养神,忽然耳尖微动,捕捉到窗外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响。
房间窗户被人从外面无声地拉开,一道黑色身影如鬼魅般迅速自缝隙中闪入,悄无声息地落在了房间的地面上。
人影甫一落地,正欲站直身子往前走,忽觉脖颈一凉,冰冷剑锋紧贴咽喉。
傅庭声不知何时已下了床,单手持剑,目光冷冽:“不许动。先说清楚,当初怎么请都请不动你,如今倒是不请自来,偷偷混进这鬼市之主的府邸。怎么?持镜人的差事,突然不忙了?”
黑影动作一僵,随即抬手扯下蒙面黑布,露出那张温文尔雅却又带着几分无奈的脸。
正是霍知年。
见身份已被识破,霍知年叹了口气,轻轻推开颈边剑锋。
“傅师妹,刀剑无眼,先把剑收起来行不行?好歹相识一场,还同生共死过。”他语气有些懊恼得小声嘀咕,“早知道你警觉成这样,我就该等你们彻底晕过去再出来,也不至于被发觉。”
傅庭声眼神微眯,审视片刻,终究还是手腕一翻,利落收剑归鞘。
“若不是听到我跟程珞仪透露,看见了不该出现的人,你恐怕还打算继续藏下去吧?”
“傅师妹说得什么话,我自是要与你们相见的。”
霍知年像是回到了自己家里一般,颇为自然地走到桌边坐下,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抿了一口,还皱着眉挑三拣四起来:“这待客的茶叶,怎么是去年的。”
“少岔开话题,”傅庭声不为所动,单刀直入,“说吧,你为何会来这儿?别跟我提什么悬赏,是不是因为闻人盈?”
霍知年手中动作一顿,抬起眼瞧她:“你已经见过他了?”
傅庭声不动声色地看回去:“还未。”
闻言,霍知年明显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
“不过,”傅庭声话锋一转,“应该也快了。”
“什么意思?”
霍知年干脆放下了手中的茶杯,转身看向傅庭声。
“你是不是来帮闻人盈,肃清鬼市的?”她直接点破。
“我帮他?!”霍知年像是被踩了尾巴,声音瞬间拔高,诧异道,“我怎么可能帮他干这种事!我是来阻止他的!”
傅庭声没说话,只是用略带质疑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他。
霍知年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你这什么眼神?”
“我只是觉得,”傅庭声语气淡淡,“你阻止不了他。”
那可是断头司的“恶贯满盈”!霍知年这副小胳膊小腿,还想阻止他?不被生吞活剥都算万幸。
霍知年立刻炸毛,不服气道:“阻止不了也得阻止!况且你怎么就知道我阻止不了?”
傅庭声抿了抿唇,将那句几乎就要脱口而出的“我就是知道”咽了回去,继而敷衍安慰:“行行行,你能阻止。”
顿了顿,她又再次追问起来,“可你究竟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阻止执法堂长老执行公务?这可不像你一贯以来明哲保身的作风。”
霍知年神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飘忽,支支吾吾半天,才低声道:“因为,鬼市收到云典契约这件事,最初是由我从孽镜台上窥得,并上报的。”
原来如此。
傅庭声在档案库里光顾着看悬镜司给鬼市发的信函了,确实没注意到云典的消息当初是谁汇报上去的。
“所以你现在是打算弥补自己犯下的错误?”
傅庭声在档案库中查阅信息时,注意力全被悬镜司发给鬼市的那封信函吸引,确实忽略了云典消息最初的由来。没想到,源头竟出在霍知年这里。
“所以,”傅庭声看向他,目光意味不明,“你现在是打算亲自前来,弥补自己无心犯下的过错?”
霍知年听到“过错”二字,脸上闪过一丝复杂。他没有否认,只是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许多:“使用孽镜台照见天机,记录并上报是我的职责所在。当初谁都无法预料,后续会引发如此大的风波。”
他抬起头,直视傅庭声:“但既然此事因我而起,我便不能坐视不理。闻人盈的手段,你或许不了解,他若铁了心要肃清,届时这全府上下必将血流成河。”